回頭,用鞭子擊打驢耳,驢受驚狂奔。
這時,正巧有一位王子,才六七歲,奶媽正抱着坐在河堤上,驢沖過來,侍從人員沒來得及提防,把小王子擠到了河裡。
衆人大喊大叫,想把鐘生抓起來。
鐘生放開騾子,拼命地跑;又想起道士的話,極力向東南奔去。
大約跑了三十多裡,到了一個山村,有一位老漢站在門旁,鐘生下騾行禮。
老漢把他請到屋裡,自己介紹說:“姓方。
”就問鐘生從何處來。
鐘生叩頭在地,将所遭遇到的如實說了。
老漢說:”這不妨。
請暫且住在這裡,我會派人去打聽消息的。
”到晚上,得到消息,才知被驚的是小王子。
老漢驚駭地說;“别的事,我尚能幫忙,這件事,我真是愛莫能助。
”鐘生哀求不已。
老漢出計謀說:“沒有别的辦法。
請你在這裡住一晚,聽聽緩急,我們再作打算。
”鐘生憂愁恐怖,一夜沒有入睡。
第二天,老漢派人出去探聽消息,聽說官府已行文追查逃犯。
誰若藏匿逃犯,殺頭示衆。
老漢很為難,默默地進到屋裡。
鐘生又疑慮又恐懼,惶惶不安。
半夜,老漢走進來,問:“家中夫人多大了?”鐘生告訴說自己鳏居。
老漢高興地說:“我有辦法了。
”鐘生問他,老漢回答說:“我的姐夫仰慕佛道,在南山出家,姐又死去。
遺有小女,跟着我過活,這孩子也頗聰慧,将她嫁給你為妻怎樣?”鐘生高興正符道士的預言,而且有了親戚關系,可以得到救助,便說:“小生實在榮幸。
但是,我這遠方的罪人,恐怕連累嶽丈。
”老漢說:“這是為你着想。
我姐夫道術頗深,但他很久不與人世來往。
結婚後,你自己與我外甥女籌劃一下,去求他必定有好辦法。
”鐘生很高興,就作了老漢的外甥女婿。
女郎才十六歲,容貌豔麗,是世上無雙的美人。
鐘生常對之欷觑慨歎。
女郎說:“我雖然長得不漂亮,也不至于這麼快就被你嫌惡呀?”鐘生道歉說:“娘子長得如同仙人,我能與你相配,實是萬幸。
但我有禍患,非常擔心好事反成壞事。
”就将實情告訴了女郎。
女郎埋怨說:“舅舅行事,不通人情!這等彌天大禍,是沒法子的,事前也不與我說明白,這不等于把我推到陷阱裡麼。
”鐘生長跪說:“是我死命地哀求舅舅,舅舅雖然慈悲,但他自己也沒辦法,知道你能起死回生。
我誠然不足稱得上是一位好丈夫,然而我家的門第,倒也不辱沒您。
倘若我有再生之日,誠心誠意地供養你,是指日可待的。
”女郎歎氣說:“事情已到這地步,我有什麼可推辭的?可是,父親自從削發出家,兒女之情已經斷絕。
沒有别的法子,與你一同去哀求他,恐怕要受些挫折和淩辱。
”于是,兩人一夜未睡,用氈綿作了厚厚的護膝,藏在衣服裡面;然後,叫來轎子,進了南山十多裡。
山路曲折險峻,再也無法乘轎了。
下轎後,女郎走路很艱難。
鐘生用手臂攙扶着她,摔了無數跤才攀上去。
不遠,就見到寺院的山門,他二人坐下,稍微休息一會。
女郎氣喘籲籲,汗水淋漓,臉上的粉一道道流下來。
鐘生見了,心中很是不忍,說:“為了我的事,使你受這樣的苦。
”女郎面色慘然地說:“恐怕這還算不得是苦。
”
疲乏稍解,二人就相互攙扶着進了寺廟,給佛施過禮,就向裡走。
轉彎抹角地進了禅房,見一位老僧盤腿坐在那裡,雙目似閉,一位童子在一邊持拂侍候他。
方丈室中,打掃得光潔清靜;在老僧的座位前,布滿了沙礫,密如繁星。
女郎不敢選擇地方,進來就跪在上面;鐘生也跟着跪在後頭。
老僧開眼一看,又閉上了。
女郎參拜說:“好久未來探望父親了,今女兒已經嫁人,特地攜同女婿來拜見您。
”老僧待了好久,才睜開眼說:“你這妮子,太帶累人了。
”就不再說話了。
夫妻二人跪了好久,筋疲力盡,沙子與石塊快要壓到骨頭裡了,痛得再也支持不下去。
又過了一會,老僧說:“把騾子牽來了沒有?”女郎說;“沒有。
”老僧說:“你夫妻馬上回去,可快快地把騾子送來。
”夫妻二人叩拜而起,狼狽地走出寺廟。
回到家裡,遵照父親的話,将騾子送進寺廟,但不解其意,隻是躲在家裡,探聽外面的風聲。
過了幾天,聽傳聞說:罪犯捉到了,已經綁到刑場上,砍了腦袋。
夫妻得知,相互慶幸。
沒多久,山中派一童來,把一條砍斷的拐杖交給鐘生,說:“代替你被砍的,就是這位君子。
”便囑咐鐘生,将拐杖埋葬掉,還要禮拜祭奠,以解竹木代死之冤。
鐘生細看,那被砍斷的地方,還有血痕。
鐘生祈禱後,将拐杖埋葬。
夫妻二人不敢在此久居,連夜離開中州回了遼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