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促間回答不上來,結結巴巴地說:“我在外十年,現今足剛歸來。
”阿美又細細審問老頭與老太太家的門第,以及妯娌們的住處。
黃生窘迫,再也不能隐瞞了,就把實底全告訴了她。
阿美哭泣着說:“俺家雖貧窮,也不至于卑賤到作你家的小老婆,無怪妯娌們都看不起我。
”黃生聽了惶惑害怕,不知有什麼辦法應付,隻有跪在地下任憑阿美處置。
阿美收住哭泣,用手把黃生拉起來,反而請黃生想辦法。
黃生說:“我哪裡還敢想别的法子,隻想讓你回娘家去。
”阿美說:“既然嫁你了,我再回娘家,于心不忍。
那霍女雖說是先跟了你,但那是私奔,不是明媒正娶;我雖說是後嫁的,卻是明媒正娶。
不如暫且等她歸來,問一下她,她既然出了這佯的計謀,将準備如何處置我?”
住了幾個月,竟然沒見霍女回來。
一天晚上,聽到客房裡有吵鬧的飲酒聲。
黃生偷偷去看,隻見二位客人身着戎裝坐在上座:一個頭裹着豹皮的頭巾,威嚴得像是天神;東首的那個人,戴着虎頭的皮革做的頭盔,虎口銜着他的額頭,虎鼻虎耳俱全。
黃生驚駭地回來,把這事告訴阿美,二人猜測一通,也弄不清霍氏父子是什麼人。
夫妻二人感到疑慮難解,很畏懼,二人謀劃着遷到别處居住,又恐引起霍氏父子的猜疑。
黃生說:“實話告訴你,那去南海的人,即使回來,當面對證已定,我也不能再住在這裡。
現在,我想帶着你離開這裡,又恐怕你的父親說别的。
不如我們二人暫且分手,二年當中我必定再來。
你能等待就等待;假若想另嫁他人,也聽你便。
”阿美要回家告訴父母,跟黃生一塊走。
黃生不答應。
阿美哭泣流涕,要他發誓,他才離别阿美,動身回家。
黃生去給老頭老太太告辭。
正巧其他諸史弟都出去了,老頭挽留他,等女兒從南海回來再走,黃生沒聽,就告辭走了。
黃生上船,心中很凄慘,像失魂落魄一樣。
船行至瓜州,忽然回頭見有片帆飛駛而來;漸近了,看到船頭,按劍而坐的是大郎。
大郎老遠就招呼說:“你想急着回去,為什麼不再商量商量。
撇下夫人自己獨身走了,二三年的時間,誰能等待呢?”說話間,船已靠近。
阿美從船中走出來。
大郎挽扶着她登上黃生所乘的船,自己跳回船上,徑直而去。
這以前,阿美回到家中後,剛向父母哭訴,忽然大郎駕車登門來,按着劍威脅他們,逼着他女兒快走。
全家人被吓得大氣不敢喘,沒有敢阻擋的。
阿美向黃生述說了剛才的經過,黃生也猜不透他們是什麼意思。
但自己得到阿美,心中很高興,就解船出發。
到家後,黃生出錢經營,很富有。
阿美時常挂念她父母,想讓黃生與她一塊回鎮江探望雙親;又恐怕把霍女引來,嫡庶問大小尊卑有争執。
居住了不久,阿美的父親打聽着來了,見到他們家中房宅整齊,心中頗安慰。
對女兒說:“你出門後,我接着到霍家去探訪,見他家大門已關,房主也說不清楚,時過半年,竟無消息。
你母親日夜哭泣,說是讓奸人把你騙去,不知流落到哪裡去了。
今天才知道你沒出事。
”黃生把實情告訴他老嶽父,他們猜測着霍家一門為神人。
後來,阿美生了個兒子,就取名叫仙賜。
到十多歲,母親讓他去鎮江、揚州,仙賜在旅社中住下後,随從的人都出去了。
有一位女子進來,拉着他的手到她的房間裡,放下簾子,将他擱在膝上,笑着問叫什麼,仙賜便告訴她自己的名字;又問他:“叫這個名字,是什麼意思?”孩子答:“不知道。
”女子說:“回去問你的父親便知道。
”就為他在頭上挽了個髻子,摘下自己頭上的花給他簪上;又拿出一副金钏戴到他的手腕上;又将黃金放到他袖子裡,說:“拿去買書讀。
”仙賜問她是誰,她說:“你不知道你還有一個母親?回去告訴你父親:朱大興死了,但沒有棺材埋葬,應當幫助他,不要忘了。
”老仆人回到旅店後,不見了仙賜;尋找到另一室中,聽到仙賜正與人說話,從外向裡一看,是老主母。
在簾外輕微咳嗽,好像要有話給她說。
女人把仙賜放到床上,恍惚間,已經看不到。
仆人問旅店的主人,并沒有人知道。
數天後,從鎮江返回,把這事告訴了黃生,并把所饋贈的東西拿出來。
黃生聽罷,慨歎不已。
等到去詢問朱大興的消息,他已經死去三天了,屍骸暴露在外,未能埋葬,黃生給了他家很多錢,便厚葬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