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命也夫!其命也夫!”王曰:“萬事固有數在。
如先生乃無志進取,非命也。
”宋拭淚曰:“久欲有言,恐相驚怪。
某非生人,乃飄泊之遊魂也。
少負才名,不得志于場屋。
佯狂至都,冀得知我者傳諸著作。
甲申之年,竟罹于難,歲歲飄蓬。
幸相知愛,故極力為‘他山’之攻,生平未酬之願,實欲借良朋一快之耳。
今文字之厄若此,誰複能漠然哉!”王亦感泣,問:“何淹滞?”曰:“去年上帝有命,委宣聖及閻羅王核查劫鬼,上者備諸曹任用,餘者即俾轉輪。
賤名已錄,所未投到者,欲一見飛黃之快耳。
今請别矣!”王問:“所考何職?”曰:“粹潼府中缺一司文郎,暫令聾僮署篆,文運所以颠倒。
萬一幸得此秩,當使聖教昌明。
” 明日,忻忻而至,曰:“願遂矣!宣聖命作《性道論》,視之色喜,謂可司文。
閻羅穆簿,欲以‘口孽’見棄。
宣聖争之乃得就。
某伏謝已,又呼近案下,囑雲:‘今以憐才,拔充清要;宜洗心供職,勿蹈前愆。
’此可知冥中重德行更甚于文學也。
君必修行未至,但積善勿懈可耳。
”王曰:“果爾,餘杭其德行何在?”曰:“不知。
要冥司賞罰,皆無少爽。
即前日瞽僧亦一鬼也,是前朝名家。
以生前抛棄字紙過多,罰作瞽。
彼自欲醫人疾苦,以贖前愆,故托遊廛肆耳。
”王命置酒,宋曰:“無須。
終歲之擾,盡此一刻,再為我設水角足矣。
”王悲怆不食,坐令自啖。
頃刻,已過三盛,捧腹曰:“此餐可飽三日,吾以志君德耳。
向所食都在舍後,已成菌矣。
藏作藥餌,可益兒慧。
”王問後會,曰:“既有官責,當引嫌也。
”又問:“梓潼祠中,一相酹祝,可能達否?”曰:“此都無益。
九天甚遠,但潔身力行,自有地司牒報,則某必與知之。
”言已,作别而沒。
王視舍後,果生紫菌,采而藏之。
旁有新土墳起,則水角宛然在焉。
王歸,彌自刻厲。
一夜,夢宋輿蓋而至,曰:“君向以小忿誤殺一婢,削去祿籍,今笃行已折除矣。
然命薄不足任仕進也。
”是年捷于鄉,明年春闱又捷。
遂不複仕。
生二子,其一絕鈍,啖以菌,遂大慧。
後以故詣金陵,遇餘杭生于旅次,極道契闊,深自降抑,然鬓毛斑矣。
異史氏曰:“餘杭生公然自诩,意其為文,未必盡無可觀;而驕詐之意态顔色,遂使人頃刻不可複忍。
天人之厭棄已久,故鬼神皆玩弄之。
脫能增修厥德,則簾内之‘刺鼻棘心’者,遇之正易,何所遭之僅也。
”
報國寺中,在他之前就來了一位浙江餘杭縣的秀才,和他作鄰居。
王平子遞上自己的名片,要求與他相見。
但餘杭生不答理他。
早晨或傍晚與他相遇,餘杭生也表現得很傲慢。
王平子很惱火他這種狂妄的樣子,就打消了與他交往的念頭。
一天,有一位少年到報國寺遊覽,穿着白色的衣裳,頭戴一頂白色的帽子,望去很有點不凡的氣魄。
王平子來到少年跟前與他交談,少年言談诙諧,妙趣橫生。
王平子從心裡對這位少年感到敬佩,問起他的鄉裡門第,他說:“家住登州府,姓宋。
”于是,王平子叫老仆人拿座位來,兩人相對談論起來。
恰巧餘杭生從這裡經過,他們兩人就都起來給餘杭生讓座。
餘杭生居然坐了上座,一點不謙讓,又問宋生說:“你也是到順天府來參加鄉試的嗎?”宋生回答說:“不是。
我是一個才能低下的人,沒有騰達的志向。
”又問:“你是哪一省的?”宋生就告訴他家住山東省。
餘杭生說:“竟然沒有進取功名之心,足見你是很高明的。
山東和山西,沒有一個通曉文字的人。
”宋生回答說:“北方通曉文字的人确實很少,但是不通曉的人,未必是我;南方通曉文字的人确實很多,然而通曉者未必是你。
”說完就鼓掌,王平子與他一唱一和,因而哄堂大笑。
餘杭生慚愧得很,氣呼呼地豎起眉毛,捋起袖子,大叫大囔說:“你們敢當面出八股題,比試一下嗎?”宋生不在意地看着别的地方,微笑着說:“這有什麼不敢的呢?”餘杭生便急忙回到寓所,拿出一本《論語》交給王平子,讓他出題。
王平子随手把書一翻,指着說:“‘阙黨童子将命’。
”餘杭生站起來,尋找筆墨和紙。
宋生拉住他說:“不用寫了,随便用口說就可以了。
我的破題已經作出來:‘于賓客往來之地,而見一無所知之人焉。
’”王乎子捧腹哈哈大笑。
餘抗生憤怒地說:“你是完全不會作文章的,隻會罵人,是個什麼樣的人!”王平子盡力為他兩人調解,請另找一道好題。
又翻出一個題目說:“‘殷有三仁焉’”宋生立刻答道:“三子者不同道,其趨一也。
夫一者何也?曰:仁也。
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餘杭生一聽,便不作了,站起來說:“你這個人也算稍有點才氣。
”接着就走了。
王平子因為這事就更加尊敬宋生。
一天,特邀宋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