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知即某門生也。
宋慰王曰:“凡吾輩讀書人,不當尤人,但當克己;不尤人則德益弘,能克己則學益進。
當前踧落,固是數之不偶;平心而論,文亦未便登峰,其由此砥砺,天下自有不盲之人。
”王肅然起敬。
又聞次年再行鄉試,遂不歸,止而受教。
宋曰:“都中薪桂米珠,勿憂資斧。
舍後有窖镪,可以發用。
”即示之處。
王謝曰:“昔窦、範貧而能廉,今某幸能自給,敢自污乎?”王一日醉眠,仆及庖人竊發之。
王忽覺,聞舍後有聲,出窺則金堆地上。
情見事露,并相懾伏。
方诃責間,見有金爵,類多镌款,審視皆大父字諱。
蓋王祖曾為南部郎,入都寓此,暴病而卒,金其所遺也。
王乃喜,稱得金八百餘兩。
明日告宋,且示之爵,欲與瓜分,固辭乃已。
以百金往贈瞽僧,僧已去。
積數月,敦習益苦。
及試,宋曰:“此戰不捷,始真是命矣!”俄以犯規被黜。
王尚無言,宋大哭不能止,王反慰解之。
宋曰:“仆為造物所忌,困頓至于終身,今又累及良友。
其命也夫!其命也夫!”王曰:“萬事固有數在。
如先生乃無志進取,非命也。
”宋拭淚曰:“久欲有言,恐相驚怪。
某非生人,乃飄泊之遊魂也。
少負才名,不得志于場屋。
佯狂至都,冀得知我者傳諸著作。
甲申之年,竟罹于難,歲歲飄蓬。
幸相知愛,故極力為‘他山’之攻,生平未酬之願,實欲借良朋一快之耳。
今文字之厄若此,誰複能漠然哉!”王亦感泣,問:“何淹滞?”曰:“去年上帝有命,委宣聖及閻羅王核查劫鬼,上者備諸曹任用,餘者即俾轉輪。
賤名已錄,所未投到者,欲一見飛黃之快耳。
今請别矣!”王問:“所考何職?”曰:“粹潼府中缺一司文郎,暫令聾僮署篆,文運所以颠倒。
萬一幸得此秩,當使聖教昌明。
” 明日,忻忻而至,曰:“願遂矣!宣聖命作《性道論》,視之色喜,謂可司文。
閻羅穆簿,欲以‘口孽’見棄。
宣聖争之乃得就。
某伏謝已,又呼近案下,囑雲:‘今以憐才,拔充清要;宜洗心供職,勿蹈前愆。
’此可知冥中重德行更甚于文學也。
君必修行未至,但積善勿懈可耳。
”王曰:“果爾,餘杭其德行何在?”曰:“不知。
要冥司賞罰,皆無少爽。
即前日瞽僧亦一鬼也,是前朝名家。
以生前抛棄字紙過多,罰作瞽。
彼自欲醫人疾苦,以贖前愆,故托遊廛肆耳。
”王命置酒,宋曰:“無須。
終歲之擾,盡此一刻,再為我設水角足矣。
”王悲怆不食,坐令自啖。
頃刻,已過三盛,捧腹曰:“此餐可飽三日,吾以志君德耳。
向所食都在舍後,已成菌矣。
藏作藥餌,可益兒慧。
”王問後會,曰:“既有官責,當引嫌也。
”又問:“梓潼祠中,一相酹祝,可能達否?”曰:“此都無益。
九天甚遠,但潔身力行,自有地司牒報,則某必與知之。
”言已,作别而沒。
王視舍後,果生紫菌,采而藏之。
旁有新土墳起,則水角宛然在焉。
王歸,彌自刻厲。
一夜,夢宋輿蓋而至,曰:“君向以小忿誤殺一婢,削去祿籍,今笃行已折除矣。
然命薄不足任仕進也。
”是年捷于鄉,明年春闱又捷。
遂不複仕。
生二子,其一絕鈍,啖以菌,遂大慧。
後以故詣金陵,遇餘杭生于旅次,極道契闊,深自降抑,然鬓毛斑矣。
異史氏曰:“餘杭生公然自诩,意其為文,未必盡無可觀;而驕詐之意态顔色,遂使人頃刻不可複忍。
天人之厭棄已久,故鬼神皆玩弄之。
脫能增修厥德,則簾内之‘刺鼻棘心’者,遇之正易,何所遭之僅也。
”
報國寺中,在他之前就來了一位浙江餘杭縣的秀才,和他作鄰居。
王平子遞上自己的名片,要求與他相見。
但餘杭生不答理他。
早晨或傍晚與他相遇,餘杭生也表現得很傲慢。
王平子很惱火他這種狂妄的樣子,就打消了與他交往的念頭。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