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捍衛入城,自詣質審,訴婦惡狀。
宰不能屈,送廣文懲戒以悅王。
廣文朱先生,世家子,剛正不阿。
廉得情。
怒曰:“堂上公以我為天下之龌龊教官,勒索傷天害理之錢,以吮人癰痔者耶!此等乞丐相,我所不能!”竟不受命。
孫公然歸。
王無奈之,乃示意朋好,為之調停,欲生謝過其家。
孫不肯,十反不能決。
婦創漸平,欲出之,又恐王氏不受,因循而安之。
妾亡子死,夙夜傷心,思得乳媪,一問其情。
因憶無病言“逃于楊”,近村有楊家疃,疑其在是;往問之并無知者。
或言五十裡外有楊谷,遣騎詣訊,果得之。
兒漸平複,相見各喜,載與俱歸。
兒望見父,嗷然大啼,孫亦淚下。
婦聞兒尚存,盛氣奔出,将緻诮罵。
兒方啼,開目見婦,驚投父懷,若求藏匿。
抱而視之,氣已絕矣。
急呼之,移時始蘇。
孫恚曰:“不知如何酷虐,遂使吾兒至此!”乃立離婚書,送婦歸。
王果不受,又舁還孫。
孫不得已,父子别居一院,不與婦通。
乳媪乃備述無病情狀,孫始悟其為鬼。
感其義,葬其衣履,題碑曰“鬼妻呂無病之墓”。
無何,婦産一男,交手于項而死之。
孫益忿,複出婦;王又舁還之。
孫乃具狀控諸上台,皆以天官故置不理。
後天官卒,孫控不已,乃判令大歸。
孫由此不複娶,納婢焉。
婦既歸,悍名噪甚,三四年無問名者。
婦頓悔,而已不可複挽。
有孫家舊媪,适至其家。
婦優待之,對之流涕;揣其情,似念故夫。
媪歸告孫,孫笑置之。
又年餘婦母又卒,孤無所依,諸嫌如頗厭嫉之,婦益失所,日辄涕零。
一貧士喪偶,兄議厚其奁妝而遣之,婦不肯。
每陰托往來者緻意孫,泣告以悔,孫不聽。
一日婦率一婢,竊驢跨之,竟奔孫。
孫方自内出,迎跪階下,泣不可止。
孫欲去之,婦牽衣複跪之。
孫固辭曰:“如複相聚,常無間言則已耳;一朝有他,汝兄弟如虎狼,再求離逖,豈可複得!”婦曰:“妾竊奔而來,萬無還理。
留則留之,否則死之!且妾自二十一歲從君,二十三歲被出,誠有十分惡,甯無一分情?”乃脫一腕钏,并兩足而束之,袖覆其上,曰:“此時香火之誓,君甯不憶之耶?”孫乃熒眦欲淚,使人挽扶入室;而猶疑王氏詐谖,欲得其兄弟一言為證據。
婦曰:“妾私出,何顔複求兄弟?如不相信,妾藏有死具在此,請斷指以自明。
”遂于腰間出利刃,就床邊伸左手一指斷之,血溢如湧。
孫大駭,急為束裹。
婦容色痛變,而更不呻吟,笑曰:“妾今日黃梁之夢已醒,特借鬥室為出家計,何用相猜?”孫乃使子及妾另居一所,而己朝夕往來于兩間。
又日求良藥醫指創,月餘尋愈。
婦由此不茹葷酒,閉戶誦佛而已。
居久,見家政廢弛,謂孫曰:“妾此來,本欲置他事于不問,今見如此用度,恐子孫有餓莩者矣。
無已,再腆顔一經紀之。
”乃集婢媪,按日責其績織。
家人以其自投也,慢之,竊相诮讪,婦若不聞。
既而課工,惰者鞭撻不貸,衆始懼之。
又垂簾課主計仆,綜理微密。
孫乃大喜,使兒及妾皆朝見之。
阿堅已九歲,婦加意溫恤,朝入塾,常留甘餌以待其歸,兒亦漸親愛之。
一日,兒以石投雀,婦适過,中顱而仆,逾刻不語。
孫大怒,撻兒;婦蘇,力止之,且喜曰:“妾昔虐兒,中心每不自釋,今幸銷一罪案矣。
”孫益嬖愛之,婦每拒,使就妾宿。
居數年,屢産屢殇,曰:“此昔日殺兒之報也。
”阿堅既娶,遂以外事委兒,内事委媳。
一日曰:“妾某日當死。
”孫不信。
婦自理葬具,至日更衣入棺而卒。
顔色如生,異香滿室;既殓,香始漸滅。
異史氏曰:“心之所好,原不在妍媸也。
毛嫱、西施,焉知非自愛之者美之乎?然不遭悍妒,其賢不彰,幾令人與嗜痂者并笑矣。
至錦屏之人,其夙根原厚,故豁然一悟,立證菩提;若地獄道中,皆富貴而不經艱難者矣。
”
後來蔣氏二十歲時死去,孫麒悲痛不已,離家住到了山中一座莊園裡。
一天,正碰上陰雨天氣,孫麒躺在床上休息,屋裡别無他人。
忽然看見門口門簾下露出一雙女人的小腳,孫麒驚疑地問是誰。
隻見門簾一掀,進來一個女子,年紀約十八丸歲,衣着樸素整潔,面色微黑,長了很多麻子,像是窮人家的女兒。
孫麒以為是村中來賃房的,呵斥她說:“有什麼事應當去告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