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足雲:“出門匆遽,棘剌破複履矣,所贈物,在身邊否?”劉出之,女取而易之。
劉乞其敝者,冁然曰:“君亦大無賴矣!幾見自己衾枕之物,亦要懷藏者?如相見愛,一物可以相贈。
”旋出一鏡付之曰:“欲見妾,當于書卷中覓之;不然,相見無期矣。
”言已不見。
怊怅而歸。
視鏡,則鳳仙背立其中,如望去人于百步之外者。
因念所囑,謝客下帷。
一日見鏡中人忽現正面,盈盈欲笑,益重愛之。
無人時,辄以共對。
月餘銳志漸衰,遊恒忘返。
歸見鏡影,慘然若涕;隔日再視,則背立如初矣:始悟為己之廢學也。
乃閉戶研讀,晝夜不辍;月餘則影複向外。
自此驗之:每有事荒廢,則其容戚;數日攻苦,則其容笑。
于是朝夕懸之,如對師保。
如此二年,一舉而捷。
喜曰:“今可以對我鳳仙矣!”攬鏡視之,見畫黛彎長,瓠犀微露,喜容可掬,宛在目前。
愛極,停睇不已。
忽鏡中人笑曰:“‘影裡情郎,畫中愛寵’,今之謂矣。
”驚喜四顧,則鳳仙已在座右。
握手問翁媪起居,曰:“妾别後不曾歸家,伏處岩穴,聊與君分苦耳。
”劉赴宴郡中,女請與俱;共乘而往,人對面不相窺。
既而将歸,陰與劉謀,僞為娶于郡也者。
女既歸,始出見客,經理家政。
人皆驚其美,而不知其狐也。
劉屬富川令門人,往谒之。
遇丁,殷殷邀至其家,款禮優渥,言:“嶽父母近又他徙。
内人歸甯,将複。
當寄信往,并詣申賀。
”劉初疑丁亦狐,及細審邦族,始知富川大賈子也。
初,丁自别業暮歸,遇水仙獨步,見其美,微睨之。
女請附骥以行。
丁喜,載至齋,與同寝處。
棂隙可入,始知為狐。
女言:“郎勿見疑。
妾以君誠笃,故願托之。
”丁嬖之。
竟不複娶。
劉歸,假貴家廣宅,備客燕寝,灑掃光潔,而苦無供帳;隔夜視之,則陳設煥然矣。
過數日,果有三十餘人,赍旗采酒禮而至,輿馬缤紛,填溢階巷。
劉揖翁及丁、胡入客舍,風仙逆妪及兩姨入内寝。
八仙曰:“婢子今貴,不怨冰人矣。
钏履猶存否?”女搜付之,曰:“履則猶是也,而被千人看破矣。
”八仙以履擊背,曰:“撻汝寄于劉郎。
”乃投諸火,祝曰:“新時如花開,舊時如花謝;珍重不曾着,姮娥來相借。
”水仙亦代祝曰:“曾經籠玉筍,着出萬人稱;若使姮娥見,應憐太瘦生。
”鳳仙撥火曰:“夜夜上青天,一朝去所歡;留得纖纖影,遍與世人看。
”遂以灰撚拌中,堆作十餘分,望見劉來,托以贈之。
但見繡履滿柈,悉如故款。
八仙急出,推柈堕地;地上猶有一二隻存者,又伏吹之,其迹始滅。
次日,丁以道遠,夫婦先歸。
八仙貪與妹戲,翁及胡屢督促之,亭午始出,與衆俱去。
初來、儀從過盛,觀者如市,有兩寇窺見麗人,魂魄喪失,因謀劫諸途。
偵其離村,尾之而去。
相隔不盈一尺,馬極奔不能及。
至一處,兩崖夾道,輿行稍緩;追及之,持刀吼咤,人衆都奔。
下馬啟簾,則老妪坐焉。
方疑誤掠其母;才他顧,而兵傷右臂,頃已被縛。
凝視之,崖并非崖,乃平樂城門也;輿中則李進士母,自鄉中歸耳。
一寇後至,亦被斷馬足而絷之。
門丁執送太守,一訊而伏。
時有大盜未獲,诘之,即其人也。
明春,劉及第。
鳳仙以招禍,故悉辭内戚之賀。
劉亦更不他娶。
及為郎官,納妾,生二子。
異史氏曰:“嗟乎!冷暖之态,仙凡固無殊哉!‘少不努力,老大徒傷’。
惜無好勝佳人,作鏡影悲笑耳。
吾願恒河沙數仙人,并遣嬌女婚嫁人間,則貧窮海中,少苦衆生矣。
”
十五歲便考入府學讀書。
因為父母早早去世,他天天遊蕩,放縱,荒廢了學業。
他的家産還不到中等人家的水平,但他天性愛好修飾打扮。
連家裡的被褥家具都十分精緻華麗。
一天晚上,劉赤水被人請去喝酒,忘記把蠟燭熄滅就走了。
等喝過了幾巡酒後,他才想起了這件事,急急忙忙返回家中。
忽然聽到屋内有人小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