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裡中有惡少甲,久窺方豔,是夜自别村歸,遙見一人逾垣去,謂必赴淫約者,尾之入。
甲故不甚識張,但伏聽之。
及方氏亟問,乃曰:“室中何人也?”方諱言:“無之。
”甲言:“竊聽已久,敬将以執奸也。
”方不得已以實告,甲曰:“張鴻漸大案未消,即使歸家,亦當縛送官府。
”方苦哀之,甲詞益狎逼。
張忿火中燒,把刀直出,剁甲中顱。
甲踣猶号,又連剁之,遂死。
方曰:“事已至此,罪益加重。
君速逃,妾請任其辜。
”張曰:“丈夫死則死耳,焉肯辱妻累予以求活耶!卿無顧慮,但令此子勿斷書香,目即瞑矣。
” 天明,赴縣自首。
趙以欽案中人,姑薄懲之。
尋由郡解都,械禁頗苦。
途中遇女子跨馬過,一老妪捉鞚,蓋舜華也。
張呼妪欲語,淚随聲堕。
女返辔,手啟障紗,訝曰:“表兄也,何至此?”張略述之。
女曰:“依兄平昔,便當掉頭不顧,然予不忍也。
寒舍不遠,即邀公役同臨,亦可少助資斧。
”從去二二裡,見一山村,樓閣高整。
女下馬入,令妪啟舍延客。
既而酒炙豐美,似所夙備。
又使妪出曰:“家中适無男子,張官人即向公役多勸數觞,前途倚賴多矣。
遣人措辦數十金為官人作費,兼酬兩客,尚未至也。
”二役竊喜,縱飲,不複言行。
日漸暮,二役徑醉矣。
女出以手指械,械立脫。
曳張共跨一馬,駛如龍。
少時促下,曰:“君止此。
妾與妹有青海之約,又為君逗留一晌,久勞盼注矣。
”張問:“後會何時?”女不答,再問之,推堕馬下而去。
既曉問其地,太原也。
遂至郡,賃屋授徒焉。
托名宮子遷。
居十年,訪知捕亡寝怠,乃複逡巡東向。
既近裡門,不敢遽入,俟夜深而後入。
及門,則牆垣高固,不複可越,隻得以鞭撾門。
久之妻始出問,張低語之。
喜極納入,作呵叱聲,曰:“都中少用度,即當早歸,何得遣汝半夜來?”入室,各道情事,始知二役逃亡未返。
言次,簾外一少婦頻來,張問伊誰,曰:“兒婦耳。
”問:“兒安在?”曰:“赴郡大比未歸。
”張涕下曰:“流離數年,兒已成立,不謂能繼書香,卿心血殆盡矣!”話末已,子婦已溫酒炊飯,羅列滿兒。
張喜慰過望。
居數日,隐匿屋榻,惟恐人知。
夜方卧,忽聞人語騰沸,捶門甚厲。
大懼,并起。
聞人言曰:“有後門否?”益懼,急以門扇代梯,送張夜度坦而出,然後詣門問故,乃報新貴者也。
方大喜,深悔張遁,不可追挽。
張是夜越莽穿榛,急不擇途,及明困殆已極。
初念本欲向西,問之途人,則去京都通衢不遠矣。
遂入鄉村,意将質衣而食。
見一高門,有報條粘壁上,近視知為許姓,新孝廉也。
頃之,一翁自内出,張迎揖而告以情。
翁見儀容都雅,知非賺食者,延入相款。
因诘所往,張托言:“設帳都門,歸途遇寇。
”翁留誨其少子。
張略問官閥,乃京堂林下者;孝廉其猶子也。
月餘,孝廉偕一同榜歸,雲是永平張姓,十八九少年也。
張以鄉譜俱同,暗中疑是其子;然邑中此姓良多,姑默之。
至晚解裝,出“齒錄”,急借披讀,真子也。
不覺淚下。
共驚問之,乃指名曰:“張鴻漸,即我是也。
”備言其由。
張孝廉抱父大哭。
許叔侄慰勸,始收悲以喜。
許即以金帛函字,緻告憲台,父子乃同歸。
方自聞報,日以張在亡為悲;忽白孝廉歸,感傷益痛。
少時父子并入,駭如天降,詢知其故,始共悲喜。
甲父見其子貴,禍心不敢複萌。
張益厚遇之,又曆述當年情狀,甲父感愧,遂相交好。
年齡才十八歲,是永平郡有名的文土。
當時的盧龍縣令趙某異常貪婪殘暴,百姓們受盡壓榨,叫苦連天。
有個姓範的秀才被趙縣令用杖刑活活打死,全縣的秀才們對範生的屈死都忿忿不平,要到省裡的巡撫衙門去為範生鳴冤告狀,來求張鴻漸起草狀詞,并約他一起赴省。
張鴻漸答應了他們的要求。
張的妻子方氏,長得很美,性情賢惠,聽到秀才們的主張後,就勸張鴻漸說:“大凡跟秀才們作事,可以共同取勝,而不可以一起失敗:若勝了就人人貪天功以為己有,一敗了就紛紛瓦解四散,不能再聚合起來。
當今是個認錢财看權力的世界,是非曲直很難憑真理判定。
您又孤單無兄弟,假若有個三長兩短,危難之時誰能來解救您!”張鴻漸很佩服她說的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