曰:“塵濁之物,幾于壓骨成勞!”一日抱諸膝上,忽覺沉倍曩昔,異之。
笑指腹曰:“此中有俗種矣。
”過數日,颦黛不食,曰:“近病惡阻,頗思煙火之味。
”生乃為具甘旨。
從此飲食遂不異于常人。
一日曰:“妾質單弱,不任生産。
婢子樊英頗健,可使代之。
”乃脫衷服衣英,閉諸室。
少頃聞兒啼聲,啟扉視之,男也。
喜曰:“此兒福相,大器也!”因名大器。
繃納主懷,俾付乳媪,養諸南院。
女自免身,腰細如初,不食煙火矣。
忽辭生,欲暫歸甯。
問返期,答以“三日”。
鼓皮排如前狀,遂不見。
至期不來;積年餘音信全渺,亦已絕望。
生鍵戶下帏,遂領鄉薦。
終不肯娶;每獨宿北院,沐其餘芳。
一夜輾轉在榻,忽見燈火射窗,門亦自辟,群婢擁公主入。
生喜,起問爽約之罪。
女曰:“妾未愆期,天上二日半耳。
”生得意自诩,告以秋捷,意主必喜。
女愀然曰:“烏用是傥來者為!無足榮辱,止折人壽數耳。
三日不見,入俗幛又深一層矣。
”生由是不複進取。
過數月又欲歸甯,生殊凄戀,女曰:“此去定早還,無煩穿望。
且人生合離,皆有定數,撙節之則長,恣縱之則短也。
”既去,月餘即返。
從此一年半載辄一行,往往數月始還,生習為常,亦不之怪。
又生一子。
女舉之曰:“豺狼也!”立命棄之。
生不忍而止,名曰可棄。
甫周歲,急為蔔婚。
諸媒接踵,問其甲子,皆謂不合。
曰:“吾欲為狼子治一深圈,竟不可得,當今傾敗六七年,亦數也。
”囑生曰:“記取四年後,侯氏生女,左脅有小贅疣,乃此兒婦。
當婚之,勿較其門第也。
”即令書而志之。
後又歸甯,竟不複返。
生每以所囑告親友。
果有侯氏女,生有贅疣,侯賤而行惡,衆鹹不齒,生竟媒定焉。
大器十七歲及第,娶雲氏,夫妻皆孝友。
父鐘愛之。
可棄漸長不喜讀,辄偷與無賴博賭,恒盜物償戲債。
父怒撻之,而卒不改。
相戒提防,不使有所得。
遂夜出,小為穿窬。
為主所覺,縛送邑宰。
宰審其姓氏,以名刺送之歸。
父兄共絷之,楚掠慘棘,幾于絕氣。
兄代哀免,始釋之。
父忿恚得疾,食銳減。
乃為二子立析産書,樓閣沃田,盡歸大器。
可棄怨怒,夜持刀入室将殺兄,誤中嫂。
先是,主有遺褲絕輕軟,雲拾作寝衣。
可棄斫之,火星四射,大懼奔出。
父知病益劇,數月尋卒。
可棄聞父死,始歸。
兄善視之,而可棄益肆。
年餘所分田産略盡,赴郡訟兄。
官審知其人,斥逐之。
兄弟之好遂絕。
又逾年可棄二十有三,侯女十五矣。
兄憶母言,欲急為完婚。
召至家,除佳宅與居;迎婦入門,以父遺良田,悉登籍交之,曰:“數頃薄田,為若蒙死守之,今悉相付。
吾弟無行,寸草與之皆棄也。
此後成敗,在于新婦。
能令改行,無憂凍餒;不然,兄亦不能填無底壑也。
”
侯雖小家女,然固慧麗,可棄雅畏愛之,所言無敢違。
每出限以晷刻,過期則诟厲不與飲食,可棄以此少斂。
年餘生一子,婦曰:“我以後無求于人矣。
膏腴數頃,母子何患不溫飽?無夫焉,亦可也。
”會可棄盜粟出賭,婦知之,彎弓于門以拒之。
大懼避去。
窺婦入,逡巡亦入。
婦操刀起,可棄反奔,婦逐斫之,斷幅傷臀,血沾襪履。
忿極往訴兄,兄不禮焉,冤慚而去。
過宿複至,跪嫂哀泣,乞求先容于婦,婦決絕不納。
可棄怒,将往殺婦,兄不語。
可棄忿起,操戈直出。
嫂愕然,欲止之;兄目禁之。
俟其去,乃曰:“彼固作此态,實不敢歸也。
”使人觇之,已入家門。
兄始色動,将奔赴之,而可棄已坌息入。
蓋可棄入家,婦方弄兒,望見之,擲兒床上,覓得廚刀;可棄懼,曳戈反走,婦逐出門外始返。
兄已得其情,故诘之。
可棄不言,惟向隅泣,目盡腫。
兄憐之,親率之去,婦乃内之。
俟兄出,罰使長跪,要以重誓,而後以瓦盆賜之食。
自此改行為善。
婦持籌握算,日緻豐盈,可棄仰成而已。
後年七旬,子孫滿前,婦猶時捋白須,使膝行焉。
異史氏曰:“悍妻妒婦,遭之者如疽附于骨,死而後已,豈不毒哉!然砒、附,天下之至毒也,苟得其用,瞑眩大瘳,非參、苓所能及矣。
而非仙人洞見髒腑,又烏敢以毒藥贻子孫哉!”
章丘李孝廉善遷,少倜傥不泥,絲竹詞曲之屬皆精之。
兩兄皆登甲榜,而孝廉益佻脫。
娶夫人謝,稍稍禁制之。
遂亡去,三年不返,遍覓不得。
後得之臨清勾欄中。
家人入,見其南向坐,少姬十數左右侍,蓋皆學音藝而拜門牆者也。
臨行積衣累笥,悉諸姬所贻。
既歸,夫人閉置一室,投書滿案。
以長繩系榻足,引其端自棂内出,貫以巨鈴,系諸廚下。
凡有所需則蹑繩,繩動鈴響則應之。
夫人躬設典肆,垂簾納物而估其直;左持籌,右握管;老仆供奔走而已。
由此居積緻富。
每恥不及諸姒貴。
锢閉三年而孝廉捷。
喜曰:“三卵兩成,吾以改為毈矣,今亦爾耶?”
又耿進士崧生,章丘人。
夫人每以績火佐讀:績者不辍,讀者不敢息也。
或朋舊相詣,辄竊聽之:論文則淪茗作黍;若恣諧谑,則惡聲逐客矣。
每試得平等,不敢入室門;超等始笑迎之。
設帳得金悉内獻,絲毫不敢匿。
故東主饋遺,恒面較锱铢。
人或非笑之,而不知其銷算良難也。
後為婦翁延教内弟。
是年遊泮,翁謝儀十金,耿受盒返金。
夫人知之曰:“彼雖固親,然舌耕為何也?”追之返而受之。
耿不敢争,而心終歉焉,思暗償之。
于是每歲館金,皆短其數以報夫人。
積二年餘得若幹數。
忽夢一人告之曰:“明日登高,金數即滿。
”次日試一臨眺,果拾遺金,恰符缺數,遂償嶽。
後成進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