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至一處,官府十餘員,迎谒道左,車中人各有問訊。
已而指席謂一官曰:“此下方人,正欲往訴,宜即為之剖決。
”席詢之從者,始知車中即上帝殿下九王,所囑即二郎也。
席視二郎,修軀多髯,不類世間所傳。
九王既去,席從二郎至一官廨,則其父與羊姓并衙隸俱在。
少頃,檻車中有囚人出,則冥王及郡司、城堕也。
當堂對勘,席所言皆不妄。
三官戰栗,狀若伏鼠。
二郎援筆立判;頃刻,傳下判語,令案中人共視之。
判雲: “勘得冥王者:職膺王爵,身受帝恩。
自應貞潔以率臣僚,不當貪墨以速官謗。
而乃繁纓棨戟,徒誇品秩之尊;羊狠狼貪,竟玷人臣之節。
斧敲斫,斫入木,婦子之皮骨皆空;鲸吞魚,魚食蝦,蝼蟻之微生可憫。
當掬江西之水,為爾湔腸;即燒東壁之床,請君入甕。
城隍、郡司,為小民父母之官,司上帝牛羊之牧。
雖則職居下列,而盡瘁者不辭折腰;即或勢逼大僚,而有志者亦應強項。
乃上下其鷹鸷之手,既罔念夫民貧;且飛揚其狙狯之奸,更不嫌乎鬼瘦。
惟受贓而枉法,真人面而獸心!是宜剔髓伐毛,暫罰冥死;所當脫皮換革,仍令胎生。
隸役者:既在鬼曹,便非人類。
隻宜公門修行,庶還落蓐之身;何得苦海生波,益造彌天之孽?飛揚跋扈,狗臉生六月之霜;隳突叫号,虎威斷九衢之路。
肆淫威于冥界,鹹知獄吏為尊;助酷虐于昏官,共以屠伯是懼。
當以法場之内,剁其四肢;更向湯镬之中,撈其筋骨。
羊某:富而不仁,狡而多詐。
金光蓋地,因使閻摩殿上盡是陰霾;銅臭熏天,遂教枉死城中全無日月。
餘腥猶能役鬼,大力直可通神。
宜籍羊氏之家,以償席生之孝。
即押赴東嶽施行。
” 又謂席廉:“念汝子孝義,汝性良懦,可再賜陽壽三紀。
”使兩人送之歸裡。
席乃抄其判詞,途中父子共讀之。
既至家,席先蘇:令家人啟棺視父,僵屍猶冰,俟之終日,漸溫而活。
又索抄詞,則已無矣。
自此,家道日豐,三年良沃遍野;而羊氏子孫微矣;樓閣田産盡為席有。
即有置其田者,必夢神人叱之曰:“此席家物,汝烏得有之!”初未深信;既而種作,則終年升鬥無所獲,于是複鬻于席。
席父九十餘歲而卒。
異史氏曰:“人人言淨土,而不知生死隔世,意念都迷,且不知其所以來,又烏知其所以去;而況死而又死,生而複生者乎?忠孝志定,萬劫不移,異哉席生,何其偉也!”
他的父親名叫席廉,非常憨厚老實,和村裡一個姓羊的富戶結下了怨仇。
姓羊的先死了;幾年後,席廉得了重病,快要死時,告訴家人說:“現在姓羊的買通了陰間鬼吏,要拷打我。
”接着身上又紅又腫,号叫着死了。
席方平想着父親臨死時的悲慘樣子,難過得吃不下飯去,說:“我父親一生老實巴交。
不會說巧話,如今竟被惡鬼誣告,遭人欺淩;我要到陰間去,替父伸冤報仇!”從此,席方平不再說話,時而坐着,時而站着,就像傻了一樣。
原來,他的靈魂已經離開他的軀體了。
席方平覺得剛一出門,不知道往什麼地方去,見路上有行人,便上前詢問去城裡的路。
一會兒,進了城。
他父親已被關在監獄裡。
席方平來到監獄門口,老遠就看見父親躺在屋檐下,樣子很狼狽。
父親擡頭看見兒子,傷心地哭起來,告訴兒子說:“獄吏們都受了羊某的賄賂,日夜拷打我,兩腿都被打爛了。
”席方平氣憤極了,大罵獄吏:“我父親要是有罪,自有王法處置,怎麼能由你們這些死鬼随意摧殘呢!”于是出了獄門,寫下狀子。
正趕上城隍早上坐堂問事,席方平大減冤枉投了狀紙。
姓羊的害怕了,裡裡外外賄賂串通遍了,才出來對質。
城隍說席方平沒有證據,斷他無理。
席方平滿腹冤氣,無法伸述,隻好又在陰間走了一百多裡路,來到郡衙,把城隍營私舞弊的情況申訴給郡司。
郡司拖延了半月,才給審理,卻把席方平痛打了一頓,仍然批回城隍複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