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入舍,煙埃兒溺,雜氣熏人。
居數日,懊惋殊不可耐。
兩孫家分供餐飲,調饪尤乖。
裡中以賈新歸,日日招飲;而夫人恒不得一飽。
吳氏故士人女,頗娴閨訓,承順不衰。
祥家給奉漸疏,或呼而與之。
賈怒,攜夫人去,設帳東裡。
每謂夫人曰:“吾甚悔此一返,而已無及矣。
不得已,複理舊業,若心無愧恥,富貴不難緻也。
”居年餘,吳氏猶時饋贈,而祥父子絕迹矣。
是歲試入邑癢。
宰重其文,厚贈之,由此家稍裕。
祥稍稍來近就之。
賈喚入,計曩所耗費出金償之,斥絕令去。
遂買新第,移吳氏共居之,吳二子,長者留守舊業;次杲頗慧,使與門人輩共筆硯。
賈自山中歸,心思益明澈,遂連捷登進士。
又數年,以侍禦出巡兩浙,聲名赫奕,歌舞樓台,一時稱盛。
賈為人鲠峭,不避權貴,朝中大僚思中傷之。
賈屢疏恬退,未蒙俞允,未幾而禍作矣。
先是,祥六子皆無賴,賈雖擯斥不齒,然皆竊餘勢以作威福,橫占田宅,鄉人共患之。
有某乙娶新婦,祥次子篡娶為妾。
乙故狙詐,鄉人斂金助訟,以此聞于都。
當道交章劾賈。
賈殊無以自剖,被收經年。
祥及次子皆瘐死。
賈奉旨充遼陽軍。
時杲入泮已久,人頗仁厚,有賢聲。
夫人生一子,年十六,遂以囑果,夫妻攜一仆一媪而去。
賈曰:“十餘年之富貴,曾不如一夢之久。
今始知榮華之場,皆地獄境界,悔比劉晨、阮肇,多造一重孽案耳。
”數日抵海岸,遙見巨舟來,鼓樂殷作,虞候皆如天神。
既近,舟中一人出,笑請侍禦過舟少憩。
賈見驚喜,踴身而過,押吏不敢禁。
夫人急欲相從,而相去已遠,遂憤投海中。
漂泊數步,見一人垂練于水引救而去。
隸命篙師蕩舟,且追且号,但聞鼓聲如雷,與轟濤相間,瞬間遂杳。
仆識其人,蓋郎生也。
異史氏曰:“世傳陳大士在闱中,書藝既成,吟誦數四,歎曰:‘亦複誰人識得!’遂棄而更作,以故闱墨不及諸稿。
賈生羞而遁去,蓋亦有仙骨焉。
乃再返人世,遂以口腹自貶,貧賤之中人甚矣哉!”
他的才名冠絕一時,但是科舉考試卻總是不中。
有一天,他在道上遇見一位秀才,自稱姓郎,風度很潇灑,言談也很有學問。
賈奉雉就邀他一起回到家裡,拿出自己的八股文習作向他請教。
郎生讀完後,不很贊許,說道:“您的文章,科試得個第一名肯定有餘,然而鄉試考場想取個榜尾恐怕也不夠格。
”賈奉雉說:“那怎麼辦呢?”郎生說:“天下之事,仰着頭踮起腳去高攀倒很難辦到;而低下頭去俯就卻容易得多,這些道理還用得着我來說嗎!”于是指出了一兩個人和他們的一兩篇文章作為标準,大緻都是賈奉雉最看不起而不屑一提的。
賈奉雉聽完後,笑着說:“學者作的文章,貴在能曆久不朽,即使把它列入八珍美味之中,也應當使天下人不認為過分才是。
像你所說的這兩個人,用那樣低劣的文章來獵取功名,雖然登上顯貴的台閣高位,他們仍然是低賤的。
”郎生說:“并非這樣。
有的人文章雖然寫得好,但是由于他的地位低賤卻不能流傳。
您要想死抱着自己的卷子一直到老那就罷了;否則,連那些主考官們,都是靠這等劣質貨色爬上去的,恐怕不會因為看了你的好文章,就會另外換上一副眼睛和肝肺腸子的。
”賈奉雉最終不說話了。
郎生起身笑着說:“你還是年輕氣盛啊!”于是告辭走了。
這一年鄉試的時候,賈奉雉趕考又落榜了。
他心情郁悶很不得志,漸漸想起郎生說過的話,就拿出以前他所指出的那一兩個人的文章來勉強閱讀。
可是還沒讀完,就先昏昏欲睡,心裡疑惑,拿不定主意是不是按郎生說的辦。
又過了三年,鄉試的日期将近,郎生忽然來到,兩人相見非常高興。
郎生于是拿出自己所拟好的七篇八股文的題目,讓賈奉雉來作。
過了一天,他就索要文章來看,認為寫得不行,再讓賈奉雉重作;作完了再看,又說不好。
賈奉雉便開玩笑地把以往自己參加鄉試未中的卷子找出來,将裡面那些蕪雜冗長、空洞浮泛難以見人的詞句集中起來,胡亂拼湊成文,等郎生來了又讓他看。
郎生一看高興地說:“這一回可以了!”就讓他熟記,一再叮囑不要忘了。
賈奉雉笑着說:“和您實說吧:這些東西都不是我心裡想寫的,轉眼就忘了,即便受責打,也不可能再記起它了。
”郎生坐在書桌旁邊,硬逼着賈奉雉朗湧了一遍;又叫他脫去上衣露出脊背,用筆在上面寫上了一道符,臨走出門時說:“僅有這些就足夠了,可以把其它的書都束之高閣了。
”賈奉雉檢查了一下自己背上的符,想洗也洗不掉,已經滲透到皮肉裡面了。
賈奉雉進了鄉試考場中,一看發下來的試卷題目,郎秀才所拟的七道題一道也沒漏下。
回想自己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