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久不見火光,喜極趨上。
上坐一叟,儒服儒巾。
戴辍步不敢前,叟已睹見,訝問:“生人何來?”戴上,伏地自陳。
叟曰:“我子孫也。
”因令起,賜之坐。
自言:“戴潛,字龍飛。
向因不肖孫堂,連結匪類,近墓作井,使老夫不安于夜室,故以海水投之。
今其後續如何矣?”蓋戴近宗凡五支,堂居長。
初,邑中大姓賂堂,攻煤于其祖茔之側。
諸弟畏其強莫敢争。
無何地水暴至,采煤人盡死井中。
諸死者家群興大訟,堂及大姓皆以此貧;堂子孫至無立錐。
戴乃堂弟裔也。
曾聞先人傳其事,因告翁。
翁曰:“此等不肖,其後焉得昌!汝既來此,當勿廢讀。
”因饷以酒馔,遂置卷案頭,皆成、洪制藝,迫使研讀。
又命題課文,如師教徒。
堂上燭常明,不剪亦不滅。
倦時辄眠,莫辨晨夕。
翁時出,則以一僮給役。
曆時覺有數年之久,然幸無苦。
但無别書可讀,惟制藝百首,首四千餘遍矣。
翁一日謂曰:“子孽報已滿,合還人世。
餘冢鄰煤洞,陰風刺骨,得志後當遷我于東原。
”戴敬諾。
翁乃喚集群鬼,仍送至舊坐處。
群鬼羅拜再囑。
戴亦不知何計可出。
先是家中失戴,搜訪既窮,母告官,系缧多人,杳無蹤迹。
積三四年,官離任,緝察亦弛。
戴妻不安于室,遣嫁去。
會裡中人複治舊井,入洞見戴,撫之未死。
大駭,報諸其家。
異歸經日,始能言其底裡。
自戴入井,鄰人毆殺其妻,為妻翁所訟,駁審年餘,僅存皮骨而歸。
聞戴複生,大懼亡去。
宗人議究治之。
戴不許;且謂曩時實所自取,此冥中之譴,于彼何與焉。
鄰人察其意無他,始逡巡而歸。
井水既涸,戴買人入洞拾骨,俾各為具,市棺設地,葬叢冢焉。
又稽宗譜名潛,字龍飛,先設品物祭諸冢。
學使聞其異,又賞其文,是科以優等入闱,遂捷于鄉。
既歸,營兆東原,遷龍飛厚葬之;春秋上墓,歲歲不衰。
異史氏曰:“餘鄉有攻煤者,洞沒于水,十餘人沉溺其中。
竭水求屍,兩月餘始得涸,而十餘人并無死者。
蓋水大至時,共泅高處,得不溺。
缒而上之,見風始絕,一晝夜乃漸蘇。
始知人在地下,如蛇鳥之蟄,急切未能死也。
然未有至數年者。
苟非至善,三年地獄中,烏複有生人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