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叫人鐘鳴,知是有客來了。
即命阿金出外招接。
剛走到樓梯跟首,見上來一位少年,不是别的客人,原來就是無錫清河公子張仲玉。
阿金因他是寶玉的心上人,連忙叫了一聲“張大少”,招呼進房。
那知寶玉自與洋人交好,嘗過了海外的異味,久已改變心腸,将仲玉抛至九霄雲外。
況疏離了幾個月,從前的熱度已退,故相見之下,并不十分周旋,淡淡的叫聲“張大少”,請他在廂房中坐下,略叙了幾句寒暄,方懶懶的問道:“張大少, 幾時到上海格介?”仲玉答道:“我是今天午後才到,現寓在親戚處。
因十分想念你,所以此刻就來看你呢。
” 寶玉道:“ 格倒多謝仔。
故歇阿要幾時轉去介?” 仲玉道:“還沒有定,大約至多一月,就要回去的。
”寶玉也不再問,默坐了半晌。
仲玉見寶玉這副神色,比前天差地遠,大不相同,非但無親熱的言語,并且冷淡異常。
“莫非他另有相好,把我讨厭嗎?” 想到這裡,便覺得有些不耐煩了。
既而轉了一念:“或者他今日别有心事,受了人的氣,也未可知。
我且耐性再坐一回。
”此時仲玉與寶玉默默相對,旁邊阿金看他如此,翻有些過意不去,暗歎寶玉戀新棄舊,見異思遷,太覺無情無義。
況張公子品格超群,人才出衆,的确是多情種子,非尋常俗客可比。
即使内才不足,欠缺“毒之具;然照這樣的外貌,已是萬中選一的了。
何以寶玉偏愛洋鬼,甘失情郎,可稱得瞎眼的淫貨。
阿金動了此念,便拿了一隻銀水煙筒,走至仲玉面前,一頭裝煙,一頭敷衍道:“倪先生一徑牽記 呀, 末長遠勿來,倪先生近來末大勿快活,有仔點心事,格落今朝待慢 大少 。
見氣,登勒間搭用仔便夜飯勒去。
”說着又倒了一杯茶過來。
仲玉接杯在手,聽阿金這篇說話深有道理,已把疑團消釋,并不怪寶玉待慢,将頭點了一點,說道:“我就在這裡吃飯便了。
” 要知仲玉胸中本無芥蒂,實指望與寶玉續舊,重聯魚水之歡,萬不料寶玉變心,故一經阿金掩飾,即便回心轉意。
那曉得孽緣已滿,合該兩下斷絕。
平日恩特到此總在十點鐘之後,今夜突然較早,剛正仲玉用過晚膳,欲與寶玉細訴舊情,忽聽下面叫人鐘一響,扶梯上皮鞋橐橐,直上樓頭。
寶玉初不在意,以為此時恩特斷不到來;及至聽得鞋聲,忙慌叫阿珠去看,那知來不及了,恩特早已闖進房中。
先同寶玉攙攙手,回頭見仲玉坐在那裡,一雙碧眼對着呆呆的直視。
寶玉知事已弄僵,急忙命阿珠、阿金拉着恩特,到對面秀林房中去坐了,然已急得花容失色,粉面通紅。
仲玉看在眼裡,究竟是聰明人,早識其中的緣故,不覺氣滿胸膛,臉上也起了兩朵紅雲。
“怪不道寶玉将我冷淡,原來他與西人交好,用我不着了。
你看滿房中内用西式,分明讨好西人無疑。
” 剛想要發作幾句,忽見寶玉走出房去,換了阿金過來陪伴。
阿金知仲玉着惱,先批解道:“倪先生要保人險,格落外國人到間搭來呀。
” 仲玉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