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席上的客人有三位認識的,原來不是别人,就是從前楊四相交的朋友,一個叫黃芷泉,一個叫顧芸帆,一個叫侯祥甫。
寶玉雖一一叫應,然回想當年,卻有些不好意思,隻得老着面皮在旁侑酒。
且芷泉、芸帆今日所叫的局仍是陸月舫,祥甫仍是陸昭容。
惟昭容吃上了煙瘾,已将花容改變,遠不如前;月舫則依然如是。
幸得他們不提前事,心始稍安。
忽聞士誠問道:“前天張仲玉可曾到過你家嗎?” 寶玉道:“ 來是來過歇一埭,勿知訪啥格勿快活,坐仔一歇歇就去格,連奴留才留勿住呀。
” 士誠點點頭,明知其故,也不複問,仍與衆人猜拳轟飲。
不言寶玉在此侑觞,且将主人略表幾句,以清書中眉目。
那主人姓胡号雪岩,籍隸浙江,寄居上海。
家資号稱千萬,所有田地房屋、行棧莊号,不計其數。
即在杭州所開的慶餘堂藥鋪,也有數十萬之巨,可算得江浙第一富翁。
而且昔年軍前助饷,蒙左宗棠爵相保奏,賞給二品頂戴,欽賜黃馬褂,以緻官界、商界中人無不趨承恐後,與他往來結識。
一時顯赫,罕有其匹。
惜乎犯了一樁大毛病,生平最喜漁色,雖家中妻妾成行,不下金钗十二,然貪心不足,見了有姿色的婦人,不論孤孀、閨女以及妓女、奴婢,必須千方百計,娶歸家中,方才稱心。
抑且賦性奢華,有日費萬錢之概,所以後來有此失敗,弄得身死名裂,家破人亡,與古時石崇、鄧通一般。
但此非書中正文,不便細表。
且說現在的胡雪岩,前月偶涉花叢,看中了金黛雲,即便議定身價,揀選吉期,擇于今日娶歸。
雖是納妾,并無交拜禮節,然排場闊綽,氣象奢華,大宴賓客,遍請紳密,可稱一時盛舉。
凡北裡姊妹,均豔羨黛雲有福。
那知後日冰山一倒,金屋同傾,仍舊流落風塵,變作一場春夢,可勝浩歎!蓋其情其事,與寶玉不同。
寶玉之嫁而複出,因自己貪淫所緻,否則與楊四白首齊眉,其後福正未可量;不比黛雲紅顔薄命,一旦大廈傾頹,失其庇護,不得已重墜孽海,怅名花之遭劫,恨流水之無情,固不得與寶玉相提并論。
昔護花生有詩惜之曰:
自古紅顔薄命多,名花無主奈如何?
天心未厭風塵苦,複使美人受折磨。
此段情節,與寶玉無關緊要,恕不詳述。
仍說當晚寶玉在廳前侑酒,偶然擡起頭來,見梁上的堂名匾叫做“慶餘堂”,心中甚是羨慕,暗想:“ 我也改姓了胡,何弗也叫做‘ 慶餘堂’呢?”此時心裡雖在那裡妄想,嘴裡卻與士誠調笑。
應酬了好一回,見那北裡姊妹陸續告辭去了,隻剩月舫未走,寶玉也起身向士誠道:“胡大少,對勿住,奴要去哉。
明朝請到倪搭來,奴勒浪望 格。
” 士誠唯唯。
寶玉因向芷泉等回頭了一聲,方才同阿金出了胡宅,乘軒而歸。
正是:
竊取匾名傳後日,别将韻事佐新談。
以後另有一段花叢佳話,藉解寶玉之穢,幸勿以無理取鬧視之。
待在下暫停一停,再行奉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