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膠,把往事一筆勾銷,隻講那現在的恩情。
此時寶玉得遂心願,正如:
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
說不盡枕上山盟,衾中海誓,畫不盡并頭缱绻,交頸綢缪。
雖是昔日故交,不啻新婚燕爾。
斯情斯景,過來人諒能默喻,何須在下描寫,漏洩春光?況寶玉與月山有染,此段已是第二次了。
若再縷縷細述,未免重贅,故略表幾句就算交代。
實因此事真确,并非在下捏造而成,且引起下文一段情節,不得不複行表白,否則尋常與伶人交好,在下早已删去不載了。
話休煩瑣。
仍說月山自與寶玉交涉後,不及一月,已向寶玉借洋兩次。
寶玉一一依從。
因此月山常來常往,雖系假情假義,面子上卻較前更密,無非為着銀子罷了。
即阿金也得許多賞賜,阿珠亦略沾分潤,彼此都和着寶玉的調,以緻寶玉的用款更大了。
且寶玉性愛奢華,又喜遊蕩,近來天天出外,坐車向各處閑行。
那日午後,又同阿金往味莼園啜茗,打扮得更是新奇特别,舉止風騷,令人銷魂奪目。
才入園中,便有一個年輕後生随來随去,亦步亦趨;及見寶玉坐定吃茶,他亦立着不走,呆呆向寶玉注視,闆着臉面,瞪着眼睛,反綁着手,伸長着頸,張開着嘴,不住的饞涎欲滴,别有一副慕色的極形。
寶玉睹此醜态,好像眼裡看得飽的,分明是個極生,不禁微笑了一笑。
那知這後生弄錯了,隻道美人有意于我,當作秋香三笑留情,急忙去打聽這美人究是誰家姬妾?何處嬌娥?逢人便問,幸得旁人告訴了他,說不是人家的婦女,是海上頂紅的名妓胡寶玉。
他打聽明白,仍回到寶玉吃茶處,凝神注目,如醉如癡。
其實寶玉見他相貌不揚,呆若木雞,何嘗留意于他?故吃茶到五六下鐘,自帶阿金回去。
剛正出園上車,偶然回轉頭來,那後生依舊跟随,在車旁垂手站立,仿佛官場站班,下屬見上司一般。
寶玉認道他是癡子,又飄眼笑了一笑,如《 西廂》 所雲“ 臨去秋波那一轉”之句,早把那後生的魂靈兒勾了去也。
期時寶玉馬車去遠,轉瞬間影蹤已杳。
不談寶玉歸家怎樣。
單表那個後生,是錢鋪裡的一個小夥計,姓史号發賢,甯波人。
年紀不過二十有零,情窦雖開,卻從未閱曆花叢,見過有姿色的名妓。
不意今日閑遊味莼園,突然遇見了胡寶玉,毋怪他十分羨慕,饞涎欲滴,隻管跟随着飽看。
待到寶玉出園上車,兩番目逆而笑,以為寶玉留情,甚是得意。
及至寶玉車已去遠,猶翹首癡立了好一回,幸被路人将他一撞,方才魂魄歸舍。
見天色已晚,遂即雇了一部人力車,回轉店中。
從此刻刻想着寶玉,又恨自己一無銀錢交結,二無朋友引領,縱彼含笑目我,我怎好到得他家?且不便與人商量,惹人恥笑,獨自悶在心頭,天天茶飯懶吃,夜夜魂夢難安,說不出那相思之苦。
正是:迷魂畢竟多魔力,賣笑居然有俠腸。
欲知史發賢可曾到寶玉家中,且待下回再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