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磨墨伸紙,下筆飕飕,将序文錄将出來。
自己讀了一遍,甚是得意,又一連飲了四五杯酒,再将十二花神名一一開載于後,複看一看,并無錯誤。
正欲将稿底謄正,忽聞書室外面嘻嘻哈哈的說笑,仿佛是祥甫、芸帆的聲音。
芷泉見他們自外而入,果是祥甫、芸帆,便擱筆問道:“祥甫怎麼不到館中,卻與芸帆在一處呢?”祥甫先答道:“我昨晚醉得不成樣兒,若不是今午芸帆來喚我,隻怕要睡一天了。
” 芸帆插嘴問芷泉道:“ 你在那裡寫什麼?旁邊擺着酒菜,難道你昨天沒有醉嗎?” 芷泉道:“ 醉是醉的,醉中卻做一個異夢,把酒都做醒了。
” 祥甫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有什麼希奇?你且說說看,怎樣把酒做醒的?” 芷泉笑道:“我做這個夢,與癡人所說不同,然細細告訴你們,卻有一大篇,不如看我做的記,其中原委就曉得了。
” 祥甫道:“ 可是你桌上所寫的嗎?” 芷泉點點頭。
芸帆也笑道:“你的花樣真多,尋常做了一夢,也值得做一篇記,怪道你的著作比人格外多了。
若像我夜夜亂夢,學你天天作記,怕不著作等身嗎?”祥甫道:“你莫笑他,待我們看了,倘是一派胡言,再問他一個妖言惑衆的罪名,豈不好嗎?”
于是祥甫、芸帆同至書桌邊坐下,取過芷泉所做的《花神記》,見上面有一篇序文,同聲朗誦道:
原夫瑤宮異卉,绛阙名葩,昔作司香之尉,曾随弄玉之班。
遇風姨兮莫妒,與月姊兮相親。
散花或同乎天女,養花全賴乎東皇。
阿母筵前,群斟仙釀;通明殿裡,共奏天章。
管領春夏秋冬之凡豔,不嫌草草光陰;指揮東西南北之群芳,造出花花世界。
豈第供騷人之覽賞,實為代天運以推遷。
執掌萬千紅紫,各有專司;依稀十二金钗,無忝厥職。
不意塵心一動,凡念同生;引起情魔,緻多俗障;遂小谪于人間,使暫離夫天上。
蕊宮開祖餞之筵,蓮島設送行之帳。
拜别瓊樓玉宇,奇花初胎;降生棘地荊天,群花堕溷。
或鐘琴水之靈,或毓蘇台之秀。
雖托生于茂苑,皆荟萃于春江。
可憐蕙質蘭心,盡遭塵網;竟類蓬飄萍泊,莫返瑤京。
樓頭賣笑,作神女之生涯;洞裡迷香,引漁郎之返棹。
縱枇杷門巷,車馬常盈;楊柳樓台,賓朋鹹集。
纏頭争擲,奚難三緻千金;欲念漸奢,遑計十年一覺。
然而前因易昧,後果難成;孽海騰波,瑤台無路。
與草木兮同腐,經霜雪兮先凋。
琵琶一曲,老大空嗟;珠淚兩行,繁華早醒。
三生之慧業全消,終身已矣;六道之輪回複堕,結局如斯。
此蕊宮仙子所以傷心,而海上逋翁因之感夢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