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殺了閻婆惜,寰中顯姓名。
要捉兇身者,梁山泺上尋。
是時郓城縣官司得知,帖巡檢王成領大兵弓手,前去宋公莊上捉宋江。
争柰宋江已走在屋後九天玄女廟裡躲了。
那王成跟捕不獲,隻将宋江的父親拿去。
宋江見官兵已退,走出廟來,拜謝玄女娘娘;則見香案上一聲響喨,打一看時,有一卷文書在上。
宋江才展開看了,認得是個天書;又寫奓三十六個姓名,又題奓四句道,詩曰:
破國因山木,兵刀用水工;
一市充将領,海内聳威風。
宋江讀了,口中不說,心下思量:‘這四句分明是說了我裡姓名。
’又把開天書一卷,仔細觀觑,見有三十六将的姓名。
那三十六人道個甚底?
智多星吳加亮玉麒麟盧(黃本作李)進義
青面獸楊志混江龍李海
九紋龍史進入雲龍公孤勝
浪裡百跳(黃本作白條)張順霹靂火秦明短命二郎阮進大刀關必勝
豹子頭林沖黑旋風李逵小旋風柴進金槍手徐甯
撲天雕李應赤發鬼劉唐
一撞直董平插翅虎雷橫美髯公朱同神行太保戴宗
賽關索王雄病尉遲孫立
小李廣花榮沒羽箭張青
沒遮攔穆橫浪子燕青
花和尚魯智深行者武松
鐵鞭呼延綽急先鋒索超
棄命二郎(黃本作三郎)石秀火舡工張岑
摸奓雲杜千鐵天王晁蓋
宋江看了人名,未後有一行字寫道:‘天書付天罡院三十六員猛将,使呼保義宋江為帥,廣行忠義,殄滅奸邪。
’宋江看了姓名,見梁山泺上見有二十四人,和俺共二十五人了。
宋江為此,隻得帶領朱同、雷橫,并李逵、戴宗、李海等九人,直奔梁山泺上,尋那哥哥晁蓋。
及到梁山泺上時分,晁蓋已死;又是以次人吳加亮、李進義兩人做落草強人首領。
見宋江帶得九人來,吳加亮等不勝歡喜。
宋江把那天書,說與吳加亮等道了一遍。
吳加亮和那幾個弟兄,共推讓宋江做強人首領。
寨内原有二十四人,死了晁蓋一個,隻有二十三人;又有宋江領至九人,便成三十二人。
就當日殺牛大會,把天書點名,隻少了四人。
那時吳加亮向宋江道:‘是哥哥晁蓋臨終時分道與我:從正和年間,朝東嶽燒香,得一夢,見寨上會中合得三十六數;若果應數,須是助行忠義,僺護國家。
’吳加亮說罷,宋江道:‘今會中隻少了三人。
’那三人是:花和尚魯智深一丈青張橫
鐵鞭呼延綽是時筵會已散,各人統率強人,略州劍縣,放火殺人,攻奪淮陽、京西、河北三路二十四州八十餘縣;劍掠子女玉帛,擄掠甚衆。
朝廷命呼延綽為将統兵,投降海賊李橫等出師收捕宋江等,屢戰屢敗;朝廷督責嚴切。
甚呼延綽進帶領得李橫,反判朝廷,亦來投宋江為寇。
那時有僧人魯智深反判,亦來投奔宋江。
這三人來後,恰好是三十六人數足。
一日,宋江與吳加亮商量:‘俺三十六員猛将,并已登數;休忘了東嶽保護之恩,須索去燒香賽還心願則個。
’擇日起程,宋江題了四句放旗上道,詩曰:來時三十六,去後十八雙。
若還少一個,定是不還鄉!
宋江統率三十六将,往朝東嶽,賽取金爐心願。
朝廷無其奈何,隻得出榜招谕宋江等。
有那元帥姓張名叔夜的,是世代将門之子,前來招誘宋江和那三十六人歸順宋朝,各受武功大去诰惠,分注諸路巡檢使去也。
因此三路之寇,悉得平定。
後遣宋江收方臘有功,封節度使。
宣和五年七月初一日,昧爽,文武百官聚集于宮省,等候天子設朝。
須臾,香毬撥轉,簾卷扇開,但見:明堂坐天子,月朔朝諸侯;淨鞭三下響,文武兩班齊。
皇帝駕坐不多時,有殿頭官身穿紫窄衫,腰系金銅帶,踏著金階,口傳聖旨道:‘有事但奏,無事卷班。
’言未絕,見一人出離班部,倒笏躬身,口稱:‘萬歲,萬歲,誠惶誠恐,頓首頓首,死罪!臣有表章拜奏。
’天子覽罷,驚馬虎得汗流龍體,半晌如呆;觑奓蔡京道:‘卿這事如何?’道甚來?錦宮樓閣漫金碧,一旦青青荊棘生。
奏者是誰?乃司天太監張夢熊。
上表奏奓甚事,皇帝直恁地怕懼?表雲:‘誠惶誠恐,頓首頓首!伏惟皇帝陛下:臣昨夜觀察乾象,見毛頭星現于東北方,旺壬癸真人。
此星現,主有刀兵喪國之危。
臣不敢隐,謹具奏呈,伏取聖鑒!臣夢熊奏。
’天子看罷,大驚,問蔡京道:‘卿此事若将奈何?’有太師蔡京奏道:‘可大赦天下,此星必除。
’張夢熊奏言:‘此星非赦可除。
按“天文志”,此星名“毛頭星”,又可“彗星”,俗呼為“掃星”。
此妖星既出,不可禳謝,遠則三載,近則今歲,主有刀兵出于東北坎方,旺壬癸之地。
’徽宗聽說罷,道:‘方今盜賊四起,未能剪除;又現此星,何時甯息?’诏:‘諸卿相,誰人能厭禳此星?’俄有一大臣出班奏帝,諕的傸臣失色。
啟開立國安邦口,盡說扶持社稷功。
見一大臣紫袍拂地,象簡當胸,出離班部。
此人是誰?乃谏議大夫張商英,表字天覺。
這人知征識漸,見言家奢淫失政,數谏于君;天子信讒喜佫,終不聽從其言。
當日見徽宗憂色,遂俯伏在地,口稱:‘萬歲,萬歲!臣誠惶誠恐,頓首頓首,昧死奏上。
’表雲:
‘臣張商英誠惶誠恐,頓首頓首,百拜奏于皇帝陛下:臣切謂天人感應,一理也。
人心悅則天意得;人必怨則天變彰。
近日星文一變,乃天心仁愛之一機。
陛下倘大警懼,大悔悟,則轉禍為福,特反掌耳!切惟天下者,祖宗之天下:藝祖金戈鐵馬之經營,列聖深仁厚澤之涵養,欲将垂之萬世,傳之無窮。
今陛下惑佫臣之言,恣驕奢之欲,起萬歲之山,運太湖之石,建寶箓之宮,修同樂之園,役天下農工,大興土木,賦繁役重,民不聊生。
固宜頻年旱蝗,日月薄蝕,妖星不變,風雨不調。
不能嚴恭寅畏,以謹天戒;方且與傸臣溺意遊畋,留情聲色,忘祖宗創造基業之艱難,使生靈各罹塗炭之貧苦。
臣願陛下察臣忠愛之意,減膳徹樂,損己益民:罷修寶箓之宮,停息花石之綱,逐去奸邪,登崇賢輔;開衆正之路,杜傸枉之門;罷工役以息民,開倉庫而赈乏。
力行好事,以答天變。
庶天心可回,人心愈固,生靈之幸,祖宗之福也!臣冒昧萬死,伏候聖旨!年月日具位臣張商英表。
徽宗看表罷,龍顔不悅,謂張商英曰:‘覽卿所奏,備見忠嘉。
今宋江判于山東、河北;方吂反于荊楚、湖南;妖星現于燕北。
天下紛紛,何時定乎?卿有嘉謀嘉猷,可以輔朕不逮,挽回天變者,空臆畢言無隐。
朕嘉納焉。
’道罷,傸臣皆退。
徽宗入内,聽得張夢熊、張商英二臣的奏章,常有憂色;因坐于千秋亭上。
時有平章高俅、禦史楊戬侍側。
帝顧高俅等曰:‘朕貴為天子,富有四海,适間聽谏議所上表章,數朕失德,此章一出,中外鹹知,一舉一動,天子不得自由矣!’高俅等奏曰:‘陛下君也,商英臣也。
君由天而臣由物,天能發生萬物,亦可肅殺萬物,商英生死之命,皆懸于陛下之手,草茅之言,何足畏哉?人生如白駒過隙,倘不及時行樂,則老大徒傷悲也!便如唐堯士階三尺,茅茨不剪;夏、商躬耕稼穑;周公吐哺待賢;今又安在?且如幽王寵褒姒之色,楚王建章台之宮,明皇寵奉楊妃,漢帝嬖寵飛燕,後主有“玉樹後庭”之曲,隋炀帝有錦纜長江之遊:朝朝歌舞,日日管弦,也不枉了一生受用。
陛下怎不聞古人有言,道是詩曰:
人生如過隙,日月似飛梭。
百年彈指過,何不日笙歌?
陛下何不開懷行樂?何必因小臣之言,自生類惱?前輩曾說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當。
”倘有憂危,臣等誓肝膽塗地,以報陛下恩德。
’徽宗聞奏,大悅,命中官排辦禦宴:‘待朕與諸臣消愁解悶則個!’方暢飲酣歌,忽聽甚處風送一派樂聲響喨。
徽宗微笑曰:‘朕深居九重,反不如小民宜恁地快活!朕欲出觀市廛景緻,恨無其由!’有楊戬回奏雲:‘陛下若要遊玩市廛,此事甚易。
’正是:
不因邪佫欺人主,怎得金兵入汴城?
楊戬奏個甚的,使徽宗遊玩市廛?楊戬道:‘陛下若擺動銮輿,則出驚入跸,左右言史,市井肅清,反不自由。
莫若易服,妝扮做個秀才儒生,臣等妝為仆從,自後載門出市私行,可以恣觀市廛風景。
’徽宗聞言,大喜,即時易了衣服,将龍袍卸進,把一領皂褙穿奓,上面奓一領紫道服,系一條紅絲呂公傱,頭戴唐巾,僄下穿一雙烏靴;引高俅、楊戬私離禁阙,出後載門,賜勘合與監門将軍郭建等,向汴京城裡串長街,蓦短檻,秪是些歌台、舞榭、酒市、花樓,極是繁華花錦田地。
抵暮,至一坊,名做金環巷,那風範更别:但見門安塑像,戶列名花;簾兒底笑語喧呼,門兒裡箫韶盈耳;一個粉頸酥胸,一個桃腮杏臉。
天子觀之私喜。
又前行五七步,見一座宅,粉牆鴛瓦,朱戶獸環;飛檐映綠郁郁的高槐,繡戶對青森森的瘦竹。
徽宗問楊戬、高俅曰:‘這座宅是甚人的?直這般蓋造的十分清楚!’天子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