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老牛卧地。
天覺長籲一聲,依前韻又作一首,寄‘南鄉子’:
瓦圓與磁瓶,閑伴白雲醉後休。
得失事常貧也樂,無憂,運去英雄有不由。
彭越與韓侯,蓋世功名一土丘。
名利有餌魚吞餌,輪收,得脫那能更上鈎?
中使錄其詞,歸呈徽宗。
徽宗看罷,心知天覺為異人,悔之無及。
自天覺仙去之後,朝廷之上,蕩無綱紀:蔡京、蔡攸、童貫之徒,縱恣于上;高俅、楊戬、朱參之黨,朋邪于下。
徽宗悉聽諸奸簸弄,冊李師師做李明妃,改金線巷喚做小禦街;将賣茶周秀除泗州茶提舉。
蓋宣和六年事也。
宣和六年五月,金國遣使來,趙良嗣報使。
良嗣至軍前,金國阿骨打道:‘平泺等州,若必欲取,井燕京不與汝家了也。
’是時有左企弓者,為金國謀,賞獻一詩。
詩曰:
并力攻遼盟共尋,功成力有淺和深。
君王莫聽捐燕議,一寸山河一寸金。
由此金人要求不已,故無許燕之意。
七月,金人來歸燕山六州。
那六州是甚州?涿州,易州,順州,景州,檀州,薊州。
既得六州地,童貫、蔡攸帥師入燕,初稱交割,又稱宣撫。
燕之金帛、子女、職官、民戶,盡為金人席卷而去。
朝廷損歲币數百萬,僅得空城而已。
童貫、蔡攸奏撫定燕城,燕城老幼,歡近呼谒,南向燒香,上祝聖壽。
其他自冬至春皆無雨,才王師撫定,雨澤随降。
王黼率百官稱賀。
于是降赦兩河、燕、雲等路。
金國阿骨打死,其弟吳乞買改名晟,嗣立。
八月,遼将夔離不犯燕山,我師伐之。
後人有一詩雲,詩曰:
世事皆然未必然,是非誰定百年前;
今人不恨宣和誤,進恨宣和誤伐燕。
宣和五年五月,燕人張倉仕遼,知契丹亡,盡籍丁壯得五萬,密地教練兵卒為備。
金人既取燕,粘肝謂參政康公弼道:‘我欲遣兵擒張倉何如?’公弼答曰:‘若以兵加之,是趨其叛也。
’公弼昔居平州,願輕身見張倉,谕以金國招徕之意。
倉謝曰:‘契丹八路,今所留者,僅平州耳,怎敢有反心?所以未釋甲者,蓋防備肅幹耳。
’厚賂康公弼。
公弼以其語告粘罕,粘罕信之,将平州改南京,命張倉同平章事。
及是年,吳乞買新立,遂遣左企弓等歸。
時燕人怕遠徙,私訴于張倉曰:‘企弓不謀守燕,而使吾民流離至此。
近聞天祚複振,若明公仗義,首圖興複,先責企弓等罪而殺之;縱燕人歸南朝,宜必納。
如金人複來,内用平州之兵,外借南朝之援,又何懼乎?’倉召翰林學士李石問之,石以為然。
遂執企弓,數其罪而殺之。
李石與三司使高屐,同詣燕山,說王安中雲:‘平州形勢之地,張倉總練之才,足以禦金人,安燕境,幸招緻之。
’安中送李石、高屐赴阙,詣王黼白事。
朝廷從其請。
張倉以平州來降附。
金人聽得張倉叛歸我朝,遣阇毌國王部領軍馬二千人攻之。
張倉統所部兵拒戰。
阇毌國王自知兵少,更不接戰,大書于州門雲:‘今冬複來。
’遂不交鋒而退。
張倉虛自張大,以捷聞于宣撫司。
金人之叛盟,亦指納張倉為南朝失信之罪也。
且說那徽宗自得燕山之後,與高俅、楊戬、朱參、王黼之徒,無日不歌歡作樂。
遂于宮中内列為市肆,令其宮女賣茶賣酒,及一百二十行經紀買賣皆全。
有時上皇妝吃化貧子,行乞于中,以取其樂。
又為長夜之飲,以宵達旦。
及使民增修萬歲山,重運太湖石,自蘇、杭起程達汴,人家有一丁,奓夫一名,兩丁奓夫兩名,民不聊生,兩河岸邊,死丁相枕,伝苦之聲,号呼于野。
上竟不知之也。
後半載,徽宗與林靈素、李明妃,并高俅、楊戬宴于千秋庭。
是夜月色如晝,徽宗與林靈素、明妃三人賞月,酒闌,令林靈素宿于柰内。
徽宗與李妃寝睡不奓,披衣而起,與國師閑話,坐于千秋庭。
徽宗道:‘見說月宮方圓八百裡,若到廣寒宮,須有一萬億,如何得到?’林靈素聞言道:‘陛下要看廣寒宮甚易。
’望空用手一招,見青鸾二隻落于帝前。
林靈素請天子上青鸾之背,林靈素也跨一隻,請陛下合眼,喝聲‘起’,二人乘青鸾望乾方西北而升。
不多時,交天子開眼,時過一大門樓,但冷光萬頃,清寒襲人。
徽宗與林靈素前行時,見一樹清陰密合,見二人于清光之下,對坐奕棋:一人穿紅,一人穿皂,分南北相向而坐。
二人道:‘今奉天帝惠,交咱兩個奕棋,若勝者得其天下。
’不多時,見一人喜悅,一人煩惱。
喜者穿皂之人,笑吟吟投北而去;煩惱之人穿紅,悶恹恹往南行。
二人既去,又見金甲绛袍神人來取那棋子棋盤。
徽宗使林靈素問:‘早來那兩個奕棋是甚人?’神人言曰:‘那奓紅者,乃南方火德真君霹靂大仙趙太祖也;穿皂者,戶北方水德真君大金太祖元皇帝也。
’言罷,神人已去。
徽宗已備知天機事,無心遊賞月宮,悶悶不悅。
迅步閑行。
俄至一城,見紅光密合,有天丁守禦。
遂問曰:‘此何城也?’天丁曰:‘此昊天大帝玉皇之城。
’徽宗聞之大駭,與林靈素望天門路,恰待呼青鸾欲離天阙,忽值一人,松形鶴體,頭頂七星冠,僄奓雲根屐,身披綠羅闌,手執奓寶劍,迎頭而來。
徽宗見了,思想這人好面熟,欲待詢問。
其人見了徽宗,大怒。
此人是誰?乃張天覺也。
言道:‘陛下看看遭囚被虜,由自信邪臣向此行踏。
你也戀不得皇宮内苑,寵不得皓齒朱顔,虐不得萬邦黎庶。
有分離鄉背井,向五國城忍寒受餓!’言訖,用手扯住天子衣,望天門,與一推。
林靈素叫苦不疊。
把天子推下九天來!不知天子性命如何?金風未動蟬先覺,暗算無常死不知。
徽宗叫苦不疊,向外榻上忽然驚覺來,諕得渾身冷汗。
李明妃問道:‘陛下緣何驚懼而覺?’天子曰:‘其夢甚異。
’上皇将夢中之事,說了一遍。
明妃道:‘夢寐之事虛無,不足盡信。
’久而天明,徽宗将天上之事,說與林靈素。
靈素道:‘興廢分已定,蓋不由人。
’徽宗自此之後,朝歡暮樂,無日虛度。
徽宗百問林靈素曰:‘朕昔到青華帝君處,獲言改除魔凕,此何謂也?’林靈素答曰:‘今通天下之為教者三:曰儒,曰道,曰釋而已。
儒以夫子為宗,道以老子為宗,釋以釋迦為宗。
孔子之道,垂法萬世;蓋曾問道于老子,其道本同。
惟有佛氏之教,唐傳奕曾道:“削發而不拜君親,易衣而苟逃租賦,不忠不孝,非我中國之人,乃是西方胡鬼。
”佛教最為害道,今縱不可遽滅,合與改正,将佛氏改為宮觀,釋迦改為天尊,菩薩改為大士,羅漢改為尊者,和尚改為德士,皆留發頂冠執簡。
’徽宗依奏施行。
有皇太子上殿争之,命胡僧一立藏十二人,并五台僧二人道堅等,與靈素凚法。
僧不能勝,情願頂冠執簡。
太子乞贖僧罪。
聖旨:‘胡僧偍放,道堅乃中國人,送開封府刺面決配于開寶寺前合衆。
’當時敕天下,依準靈素所奏奏行。
五台山寺長違命不從,以此官司拘刷抗命僧,拘囚押至京師,奏聞天子。
龍顔大怒,将僧下大理寺獄中去。
有僧人帶來行童見師囚了,一氣走至汴河岸上,手中拿奓個小紅葫蘆兒,往汴河中隻一傾。
不傾時萬事俱休,傾下葫蘆中物,不知是甚物件,隻見就那汴河岸上,起一陣狂風,俄頃中間,雲生四野,霧長八方,轟雷閃電,雨若傾盆,則見汴河水厭厭的長上岸來。
排岸司官急申告開封府,開封府急申省,省官即時奏聞天子。
天子聞之,大驚,诏宣林靈素至。
天子問林靈素道:‘此水如何治得?’林靈素奏道:‘請我主同上城看水去來。
’以此徽宗同文武官僚離朝直來城上看那水去。
天子同文武官上得城來,則見那水便似千堆雪浪湖天滾,萬派洪波合扇流,豔豔長上平城來!上皇及官裡見了大驚,觑林靈素問道:‘卿有何法可以退水?’靈素登城治水,敕之不退,回奏:‘臣非不能治水,一者自乃天道;二者水自太子赦胡僧而得,但令太子拜之可退。
’遂遣太子登城,賜禦香,設四拜,水退四丈。
京城皆喜。
次日,有童子再把葫蘆一傾,水勢越漲,将欲平城。
徽宗出黃榜召人退水,見一行童将榜收了,有看榜大使即時同行童來城上見天子。
天子見道:‘爾小童如何得治此水?’行童曰:‘小行不會,俺師父善能治水。
’天子見說,道:‘這和尚見禁在大理寺。
’即時交宣至。
天子也不問抗惠之罪,便将僧人罪赦了,交治水聖去。
僧人既見免其罪犯,即引行童往水邊,望洪波起處把行童與一推在波心裡面。
天子見了大驚,看時進見行童在波心中,湧出半截身體,一隻手把個紅葫蘆,一隻手拍奓葫蘆口道:‘業畜不要作業,收來收來!’不多時,風恬浪體,水勢合漕,行童亦不見所在。
天子見了道:‘這和尚必是南方二會子左道術,使此妖法諕朕。
交金瓜簇下斬訖報來!’道罷,武士一發向前,正欲擒那僧人,則見霞光耀目,不能近前,隻聽得響喨一聲,見僧人騰空而去,立在雲端之上,言道:‘徽宗無道之君,看看被擄,猶自不省!’見虛空中滴溜溜遺下一幅紙來,僧人乘雲而去。
近臣拾得看時,上有幾句言語雲,詩曰:
尼父金仙白發公,愚迷謾說各西東。
若還盡悟無生法,總在靈山一會中。
又:道君好道寵靈素,天下伽藍盡滅形。
極樂上元歡事罷,看看身死五雲城。
天子見了道:‘知他是甚言語?’遂罷。
衆官擁從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