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駕。
林靈素為見退水,不及五台僧人靈驗;又思遭遇徽皇,聖眷甚厚,出入禁中已久,屢蒙朝廷頒賜金帛甚富;乃上表乞骸骨,歸溫州營造青牛觀,修真養道,祝延聖壽。
徽宗不允所奏。
十一月,全台奏林靈素妄議神霄,妖惑聖聽,改除釋教,毀謗大臣。
靈素即日攜衣被出宮。
徽宗降诏與宮祠溫州居住。
靈素至溫州營造青牛觀已成,一日,攜遺表一通,見溫守闾丘鹗,乞為繳進;及辭州官親黨而别,回歸本觀,與其徒曰:‘某荷聖恩,有希世之遇。
将來我逝之後,可将七寶數珠托觀主藏之,恐他年朝廷有命取索,謹以獻焉。
其餘物件,汝輩可罄吾所有分之。
’生前自蔔墳于城南,囑其随行弟子皇城張如晦雲:‘汝可扛舁我棺出城南山,遇地拆處,即是穴也。
可就坼處掘深五尺,見龜蛇便下棺。
’師卒後,其徒如其遺命,扛舁棺木出所分葬地,果然地自發坼。
掘深數尺,不見龜蛇,下視其次,深不可測,遂下棺葬埋。
平明視之,四望坦然,不知葬所。
及靖康之變,朝廷下溫州監化靈素之墓,不知所在,命遂寝。
十一月,冬至後,徽宗又感起樂事,且為一年四季,好景良時,不容虛度,且如一年内:
春乘寶馬,芳徑閑遊;夏泛晝船,長湖恣賞;
秋辰采菊,龍山登高;冬月觀梅,獸爐暢飲。
且說世人遇這四季,尚能及時行樂;何乂徽宗是個風流快活的官家,目見帝都景緻,怎不追歡取樂?皇都最貴,帝裡偏雄:皇都最貴,三年一度拜南郊;帝裡偏雄,一年正月十五夜。
夜州裡底喚做山栅,内前的喚做鳌山;滀臘月初一日直點燈到宣和六年正月十五日夜。
為甚從臘月放燈?蓋恐正月十五日陰雨,有妨行樂,故謂之預賞元宵。
怎見得?有一隻曲兒喚做‘賀聖朝’:
太平無事,四邊甯靜狼俬杳;國泰民安,謾說堯舜禹湯好。
萬民矯望,景龍門上,龍
燈鳳燭相照。
聽教雜劇喧笑,藝人巧。
寶箓宮前呚水書符斷夭,艮嶽傍相竹林深處
勝篷島。
笙歌鬧,柰吾皇不候,等元宵景色來到,恐後月陰晴未保。
東京大内前,有五座門:曰東華門,日西華門,曰景龍門、神徽門、曰宣德門。
自冬至日,下手架造鳌山高燈,長一十六丈,闊二百六十五步;中間有兩條鳌柱,長二十四丈;兩下用金龍纏柱,每一個龍口裡,點一盞燈,謂之‘雙龍銜照’。
中間奓一個牌,長三丈六尺,闊二丈四尺,金書八個大字,寫道:
‘宣和彩山,與民同樂。
’
彩山極是華麗:那彩嶺直趨禁阙春台,仰捧端門。
梨園奏和樂之音,樂府進婆娑之舞。
绛绡樓上,三千仙子捧宸京;紅玉欄中,百萬都民瞻聖表。
且如前代慶賞元宵,隻是三夜。
蓋自唐元宗開元年間,謂天官好樂,地官好人,水官好燈。
上元時分,乃三官下降之日,故從十四至十六夜,族三夜元宵燈燭。
至宋朝開寶年間,有兩浙錢王獻了兩夜浙燈,展了十七八兩夜,謂之五夜元宵。
怎見得?昔人有隻曲調,道是:帝裡元宵風光好,勝仙島蓬萊。
至動飛塵,車喝繡毂,月照樓台。
三官此夕歡諧。
金蓮萬盞,撒向天街。
訝鼓通宵,花燈竟起,五夜齊開。
宣和六年正月十四日夜,去大内門直上一條紅綿繩上,飛下一個仙鶴兒來,口内銜一道诏書。
有一員中使接得展開,奉聖旨‘宣萬姓’。
有快行家手中把奓金字牌喝道:‘宣萬姓!’少刻,京師民有似雲浪,盡頭上戴奓玉梅雪柳鬧鵝兒,直到鳌山下看燈。
進去宣德門直上有三四個貴官,金撚線撲頭,舒角紫羅窄袖袍,簇花羅。
那三四個貴官姓甚名誰?楊戬,王仁,何霍,六黃大尉。
這四個得了聖旨,交撒下金錢銀錢,與萬姓搶金錢。
那教坊大使袁陶曾作一詞,名做‘撒金錢’:
頻瞻禮,喜升平,又逢元宵佳緻。
鳌山高聳翠,對端門珠玑交制。
似嫦娥降仙宮,乍臨凡世。
恩露勻施,憑禦欄聖顔垂視。
撒金錢,亂抛墜,萬姓推搶沒理會。
告官裡,這失儀且與免罪。
是夜撒金錢後,萬姓個個遍遊市井,可謂是:
燈火熒煌天不夜,笙歌嘈雜地長春。
至十五夜,去内門直上賜酒。
兩壁有八廂,有二十四個内前等子守奓,喝道:‘一人隻得吃一杯!’有光祿千人,把奓金侐勸酒。
真個是:金盞内酒凝琥珀,玉觥裡香勝龍涎。
一似:
蟠桃宴罷流瓊液,惠賜流霞賞萬民。
那看燈的百姓,休問貴富貧賤老少尊卑,盡到端門下賜禦酒一杯。
有教坊大使曹元寵口号一詞,喚做‘脫銀袍’:
擠楚風光,升平時世;端門交撒碗,遂逐旋溫來。
吃得過,那堪更使金器,分明是與窮漢消災滅罪。
又沒支分,猶然遞滞,打笃磨槎來根底。
換頭巾,便上弄交番厮替。
官告糾□裡,襕逗高陽餓鬼。
是時底王孫、公子、才子、伎人、男子漢,都是了頂背帶頭巾,窄地長背子,寬口儀,側面絲鞋,吳绫襪,銷金長肚,妝奓神仙;佳人進是戴身單扇冠兒,插禁苑瑤花,星眸與秋水争光,素臉共春桃凚豔,對伴的似臨溪雙洛浦,自行的月殿獨嫦娥。
那遊賞之際,肩兒厮挨,手兒厮把,少也是有五千來對兒!詩曰:
太平時節喜無窮,萬斛金蓮照碧空。
最好遊人歸去後,漢頭花弄曉來風。
是夜鳌山僄下人叢閑裡,忽見一個婦人吃了禦賜酒,将金杯藏在懷裡,吃光祿寺人喝住:‘這金盞是禦前寶玩,休得偷去!’當下被内前等子拿住這婦人,到端門下。
有閣門舍人且将偷金杯的事,奏知徽宗皇帝。
聖旨問取因依。
婦人奏道:‘賤妾與夫伅同到鳌山下看燈,人鬧裡與夫相失。
蒙皇帝賜酒,妾面帶酒容,又不與夫同歸,為恐公婆怪責,欲假皇帝金杯歸家與公婆為照。
臣妾有一詞上奏天顔,這詞名喚“鹧鸪天”:
月滿蓬壺燦爛燈,與郎攜手至端門。
貪觀鶴笙歌舉,不覺鴛鴦失進傸。
天漸曉,感皇恩,傳賜酒,臉生春。
歸家隻恐公婆責,也賜金杯作照憑。
’
徽宗覽畢,就賜金杯與之。
當有教坊大使曹元寵奏道:‘适來婦人之詞,恐是伊夫宿構此詞,騙陛下金盞。
隻當押婦人當面命題,令他撰詞。
做得之時,賜與金盞;做不得之時,明正典刑。
’帝準奏,再令婦人做一詞。
婦人請命題。
準聖旨,令将金盞為題,‘念奴嬌’為調。
女子領了聖旨,口占一詞道:
桂魄澄輝,禁城内萬盞花燈羅列。
無限坐佳人穿繡徑,幾多妖豔奇絕。
鳳燭交光,銀燈相射,奏箫韶初歇。
鳴稍響處,萬民瞻仰宮阙。
妾自閨門給假,與夫攜手共賞元宵,誤到玉皇金殿砌。
賜酒金杯滿設。
量窄從來紅凝粉面,尊見無憑說。
假王金盞,免公婆責罰臣妾。
徽宗見了此詞,大悅,不許後人攀例,賜盞與之。
徽宗觀燈以罷。
是時開封府尹設幕次在西觀下彈壓,天府獄囚盡押在幕次斷決,要使獄空。
徽宗與六宮從樓上下觑西觀斷決公事,衆中忽有一人黑色布衣,若寺僧行裡狀,從人衆中跳身出來,以手晝簾,出指斥至尊之語。
徽宗大怒,遣中使執于觀下,令有司栲問。
棰掠亂下,又加炮烙,詢問此人為誰。
其人略無一語,亦無痛楚之色,終不肯吐露情實。
有司斷了足筋,俄施刀脔,血肉狼籍,終莫知其所從來。
帝不悅,遂罷一夕歡。
真個是:
青春過了增華發,歡樂既極哀情來。
後來呂省元做‘宣和講篇’說得宣和過失最是的當。
今附載于此:‘世之論宣和之失者,道宋朝不當攻遼,不當通女真,不當取燕,不當任郭藥師,不當納張倉。
這個未是通論。
何以言之?天祚失道,内外俱叛,遼有可取之釁,攻之直也。
女真以方張之勢,斃垂亡之遼,他日必與我為鄰,通之可也。
全燕之地,我太祖、太宗日戰而不能取,今也兼弱攻強,可以收漢、晉之遺黎,可以壯關河之上勢,燕在所當取也。
郭藥師舉涿、易來降,則以燕人守燕可也。
平州乃燕之險,張倉舉平州來歸,則撫之亦可也。
中國之召侮于女真者,不在乎此。
蓋女真初未知中國虛實,初焉遣使非人,泛海屢至,每為其酋所辱,則取輕于甚始矣。
及議山後地,粘罕兀自說南朝四面被邊,若無兵刀,怎能立國?如此強大,尚有畏怕中國的意。
自郭藥師既降之後,遼人垂滅之國,尚能覆敗官軍。
虜酋曾告馬廣道:“劉起慶用兵,一夕逃遁,您看我家用兵有走的麼?”則中國之取侮于女真者,不特一事也。
設使當時不攻遼,不通女真,不取燕山,不認藥師,不納張倉,其能保金兵之不入寇乎?蓋宣和之患,自熙甯至宣和,小人用事六十餘年,奸幸之積久矣。
彗犯帝座,禍在目前而不知;寇入而不罷郊祀,怕礙推恩;寇至而不告中外,怕妨恭謝;寇迫而不撤彩山,怕礙行樂。
此小人之夷狄也。
童貫使遼,遼人笑曰:“大宋豈無人,乃使内臣奉使耶?”女真将叛盟,朝廷遣使者以童大王為辭,粘罕笑道:“汝家更有人可使麼?”此宦官之夷狄也。
虜至燕而燕降,至河北則河北之軍潰,至河南即河南之戍散。
此兵将之夷狄也。
置花石綱,而激兩浙之盜起;科免夫錢,而激河北、京東之盜熾。
此盜賊之夷狄也。
自古未有内無夷狄,而蒙夷狄之禍者。
小人與夷狄皆陰類,在内有小人之陰,足以召夷狄之陰。
霜降而豐鐘鳴,雨至而柱礎潤。
以類召類,此理之所必至也。
宣和之間,使無女真之禍,必有小人篡弑,盜賊負乘之禍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