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位,改元靖康,大赦天下。
靖康元年正月初六日,立春。
先是太史局造士牛,陳于迎春殿,至期,太常去備樂迎土牛,鞭而碎之。
初五日夜,守殿卒聞殿中哭聲甚哀,又聞擊撲之聲,移更方止。
平明觀之,見勾芒神面有淚痕滴瀝,襟袖猶濕;其牛首角于地上,尚有刀斧痕可驗。
吏白有司,密地修補以行事。
識者皆知其非吉兆也。
正月,下求言诏,有監察禦史餘應求上書,诏賜章服。
蓋自金人犯邊,求言之诏凡幾下,往往事緩則阻抑言者。
當時民謠言:‘城門閉,言路開;城門開,言路閉。
’初九日,邊報金兵已在河北,時内侍梁方平領兵在河北岸,賊騎奄至,倉卒奔潰。
時南面守橋者,望見金兵旗幟,燒斷橋纜,陷沒數千人,虜因此不得濟。
方平既潰,循灌軍亦望風奔散。
我師在河南者無一人,金兵乃取小船以渡,凡五日,馬軍方渡盡,步軍猶未渡也。
時以郭藥師為向導。
藥師前驅至浚州。
欽宗下诏親征。
王黼為見胡騎欲犯京師,載其老小東下。
欽宗诏竄王黼永州,籍其家,得金寶以萬計。
其侍妾甚多,有封号者:為令人者八,為安人者十。
王黼平時公然賣官,取贓無數,京師謠言雲:‘三百貫,日通判;五百索,直秘閣。
’蓋言其賣官爵之價也。
王黼至雍丘縣南固村,吳敏、李綱指燕山之役為王黼罪,乞誅之。
下開封尹矗山聞其事,山遣使武吏殺之,取其首級以獻。
朱參削官放歸田裡;未幾,儈管循州,籍其家财;尋亦賜死。
李彥亦賜死,籍其家。
上皇遂出南薰門.如南京。
時蔡京父子欲避難南奔,乃除宋煥為江淮京浙發運使;而蔡京、宋煥之家小,盡南下矣。
二月初二日,斡離不兵抵城下,徑趨牟襕岡天驷監,獲馬二萬疋,刍豆如山。
蓋郭藥師曾在此地打毬,來導虜兵先據之也。
金人已渡河,乃呼曰:‘使南朝若遣二千人守河,我輩怎生得渡哉!先是遺李剿使虜軍求和,邺歸盛誇虜強我弱,謂虜人如虎,如馬,如龍,上山如猿,下水如獺;其勢如太山,中國如累卵。
時号李邺做‘六如給事’。
金兵攻通天景陽門甚急,李綱督将士拒之。
金兵又攻陳橋、封丘、僺州門,綱登城力戰,自卯至酉,殺賊數萬。
馬忠又以京西兵殺金人于順天門外,軍聲大振。
遣鄭望之使金軍,使高世則副之;又改差李棁奉使。
望之等見斡離不雲:‘上皇朝皆已往事,今少帝與大軍别立誓書,結萬世歡好,仍遣親王宰相詣軍前議事。
’斡離不遣王汭譯雲:‘京城破在頃刻,所以斂兵不攻者,徒以主上新立之故,所以存趙氏宗社。
今議和須索犒師金五百萬兩,銀五千萬兩,牛馬萬頭,疋緞百萬疋;尊金主為伯父;将燕山之人在漢中者歸還,割中山、太原、河間三鎮之地;仍以宰相親王為質。
和議可成也。
’乃以書遣肖三寶奴、耶律忠、王汭與李棁來。
诏皇弟康王為軍前計謀使,張邦昌副之。
時李綱固争不能奪,而康王竟行。
康王留虜營數月,當與金國太子同習射,康王連發三矢,皆中筈連珠不斷。
金太子謂此必将臣之良家子,假為親王來質,語斡離不曰:‘康王恐非真的。
吝是親王,生長深宮,豈能習熟武藝,精于騎射如此?可遣之别換真太子來質。
’斡離不心亦憚之,複請遣肅王樞代為質。
康王遂得南歸。
京畿北路制置使種師道及統制官姚平仲,帥冱原奏鳳路兵勤王;熙河經略姚古,秦鳳經略種師中,折彥質、折可求等勤王兵至二十萬。
京師人心少安。
欽宗聽得勤王兵來至,喜甚,開安上門,命李綱迎勞諸軍。
是時朝廷已與金人講和,欽宗問諸帥曰:‘今日之事,卿意如何?’師道奏曰:‘女真不知兵,豈有孤軍深入人境,而能善其歸哉?’欽宗宣谕曰:‘業已講和矣。
’師道對曰:‘臣以軍旅之事事陛下,餘非所敢知也。
’即拜同知樞密院事。
時金人講和,索金銀甚急,王孝迪揭榜立賞,根括在京軍民官吏金銀,違者斬之。
得金二十餘萬兩,銀四百餘萬兩。
民間藏蓄,為之一空。
梁師成留京都,或言師成有保護東宮之功。
太學生陳東言:‘蔡京、童貫、朱參父子挾道君南巡,恐生變離;梁師成未正典刑,請置之法。
’欽宗下诏暴其罪,黜為散官,命開封吏押至八角鎮殺之。
姚平仲者,世為西陲大将,幼孤,從父姚古養為子,年十八,與夏人戰臧底河,殺彼甚衆。
宣撫童貫召與語,平仲不屈;貫不悅,抑其功賞。
睦州方臘作耗,道君曾遣童貫讨賊。
貫雖不喜平仲,但心服其勇,複取平仲偕行。
及賊平,平仲之功冠軍,不願推賞,乃謂貫曰:‘平仲不求官賞,但願一見主上耳。
’貫愈忌之。
他将如王淵、劉光世者,皆得召見,獨平仲不得召,貫忌其功故也。
欽宗是時在東宮知其名,及即位,金人圍京城,平仲以勤王之兵來,乃得召見。
賜見福甯殿,厚賜金帛,許功成之日,有不次之賞。
平仲請出死力,夜劍虜營,生擒斡離不,奉康王以歸。
及出,連破兩寨;奈機事已洩,虜已夜徙去,平仲之志未遂。
姚古選精銳五萬人自滑州進屯虜營之後,克日并力功擊,有必勝之道;奈李邦彥力主和譏,恐其功成,遂廢親征行營使,罷李綱,已謝金虜,歐堅講和之議也。
姚平仲憤恨朝廷無用兵意,遂乘一青騾亡命,一晝夜馳七百五十裡,抵鄧州,方得食。
入武關,至長安,欲隐華山,顧以為淺;奔入蜀;至青城山上清宮留一日,複入大面山,行二百七十餘裡,度采藥者不能至,乃解縱所乘騾,得石穴以居。
朝廷屢下诏求之,弗得也。
至于乾道、熙甯之間,始出至丈人觀,自言年十餘,紫髯郁然長數尺,其行速若奔馬。
陸放翁為題青城山清宮壁詩雲:
造物困豪傑,意将使有為;
功名未足言,或作出世賢。
姚公勇冠軍,百戰起西陲。
天方覆中原,殆非一木支;
脫身五十年,世人識公誰?
但驚山澤間,有此熊貌姿。
我亦志方外,白頭未逢師;
年來幸廢放,倘遂與世辭。
從公遊五嶽,稽首浼靈芝,
金骨換綠髓,尳然松杪飛。
丙午日,金虜退師。
自圍京城凡三十三日,既得許割三鎮诏書及肅王為質,不待金币數足,遣使告辭而去。
種師道請臨河邀擊之;李綱請用寇準澶淵講和故事,用兵護送之。
乃命姚古、種師中、折彥質、範瓊等領十餘萬兵,數道并進,俟有便利可擊,則并力擊之。
時李邦彥恐諸将有邀擊之功,密奏欽宗曰:‘吾國新與金國講和,豈宜聽諸将邀擊之計以阻和議?’立大旗于河東、河北兩岸上,寫雲:‘準惠,有擅用兵者依軍法!’諸将之氣索然矣。
蔡京責授秘書監分司南京,尋移德安府衡州安置。
正言崔鶠言:‘賊臣蔡京奸邪之術,大類王莽,收天下奸邪之士,以為腹心,遂緻盜賊旲起,夷狄動華,宗廟神靈,為之震駭。
’遂竄蔡京儋州編置;及其子孤三十三人,并編管遠惡州軍。
在後蔡京量移至潭州。
那時使臣吳信押送,信為人小心,事京尤謹。
京感舊泣下;嘗獨飲,命信對坐,作小詞自述雲。
‘西江月’:八十衰年初謝,三千裡外無家;孤行骨肉各天涯,遙望神京泣下。
金殿五曾拜相,玉堂十度宣麻;追思往日謾繁華,到此番成夢話。
蔡京居月餘,怨恨而死。
年八十餘。
蔡攸責永州安置,徙浔、雷二州,後移萬安軍。
朝廷遣使就萬安軍斬之,傳首四方。
蔡修亦以複辟之謗伏誅。
童貫初貶惡州居住,量移彬州。
朝廷下诏數童貫誤國家之罪有十,追至南雄州斬之,傳首首京師。
有詩為證,詩曰:
權奸誤國禍機深,開國承家戒小人。
六賊盡誅何足道,奈何二聖遠蒙塵!
三月,李綱追上皇于南京,入居龍德宮。
趙良嗣仗虜開邊隙,竄柳州,尋亦就誅。
種師中擊虜于榆次,死于難。
姚古師潰于盤陀,退保隆德府。
再召李綱為兩河宣撫。
六月,太白熒惑歲星鎮星聚于張,彗出紫微垣。
七月,彗出東北,長數丈,北掃帝座,掃文昌。
大臣李邦彥等奏曰:‘此乃夷狄将衰之兆,不足為中國憂。
’提舉醴泉觀譚世績面奏:‘垂象可畏,當修德以應天,不宜惑其谀說。
’下诏除民間疾苦十七事。
勝捷軍統制張師正與金賊遇于河北而潰,至大名府,直撫吏李彌大斬師正以俿;而師正部下衆不自安。
會童貫已誅,其大校李福承師正之軍以叛,遂掠災、青間,脅從至四萬人,所過無仱類。
李彌大遣稗将韓世忠統所部五百人襲擊之,擒李福,斬于軍,餘皆棄甲遁。
其衆猶有萬餘人。
世單騎入其軍,謂曰:‘我輩皆西人,平時惟殺災賊,那曾作賊耶?官家使我招汝,若能降,悉赦汝罪。
’衆皆羅拜而降。
八月,劉岑、李若水使虜。
十月,竄李綱。
時斡離不陷真定府。
十一月,康王構使斡離不軍,許割三鎮。
斡離不犯京師,朝廷自唐恪、耿南仲等散西南兩道兵,至是時,四方勤王之師無一來者。
都城惟僺士上四軍及中軍校勇,京東西弓手十餘人。
時有偰五百餘座在郊外,無人收之,兵部則謂屬朝廷,系樞密院當收;樞密則謂自有所屬軍器監;或謂駕部當收,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