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疏曰:‘臣不意陛下再聽奸臣之語,浸漸望和,為退走計;遣官奉迎神主,棄河東北淮南陝右七路生靈如糞壤;又令遷虜使于别館。
不知一二大臣于賊虜情款何其厚,而于國家訏谟何其薄也?’八月,元祐皇後發京師。
都人始望車駕還内,及太後行,莫不垂淚。
九月,累表請上還京。
時宗澤募義士守京城,造決勝車二千餘乘,據形勢定二十四累壁于城外,駐兵數萬,結連兩河山水寨及陝西義士。
乃表上曰:‘臣比聞遠近之驚傳,謂主上有東南之巡幸,此誠王室安危之所系,天下治亂之所關,增四海之疑心,置兩河于度外。
’表上不報。
宗澤又抗疏極言:‘京師祖宗二百年基業,陛下奈何欲棄之以遺海陬一曰虜!’高宗付中書省議。
汪伯彥、黃潛善相與乩笑,謂宗澤為狂。
張井厲聲曰:‘如宗澤忠義,若得數人,天下定矣!何畏乎金賊哉?’二人語塞。
十一月,粘罕欲并力圖汴,知宗澤有措置大,略未可力圖,遂遁而去。
十二月,虜再犯東京,宗澤敗之,虜果不得志而遁。
宗澤遣判官奉表請高宗還京,且曰:‘神京者,太祖、太宗一統之本根,願以二百基業為念!’高宗下诏擇日還京。
建炎三年,宗澤招撫河南傸盜,又募義士合百餘萬,糧可支半歲之食。
澤上二十餘疏請高宗還京,又上疏欲合諸将渡河。
汪伯彥、黃潛善立主遷幸東南之議,忌宗澤成功,屢沮撓之。
澤因憂郁成病。
十月,宗澤疽發背死,臨終無一語及家事,但連呼‘過河’者三。
又厲聲高吟曰:‘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遺表猶贊高宗還京。
以杜充為東京留守。
充反宗澤所為,由是兩河豪傑皆不為用,城下兵往往去為盜賊。
王倫使虜,與傳雱俱在粘罕軍前,為其所留。
建炎三年五月,洪皓充通問使,高宗遺粘罕書,願比藩臣。
七月,胡寅請絕和議,乃上疏曰:
‘臣聞和之所以可講者,謂内地用兵,勢力相敵,可也;非強弱盛衰不相侔,所能成也。
以使命之弊,為養兵之費,此乃晉惠公征繕立圉之策,漢高祖迎太公、呂後之謀也。
以今觀之,彼強我弱,勢力不侔,若納賂,則孰富于京室?納質,則孰重于二帝?飾子女,則孰多中原佳麗?遣大臣,則孰加異意之宰執?以此議和,徒堕虜計中,而為其所绐也。
為今之計,莫若罷絕和議,一意自治,命将治兵,裕财足食,以圖恢複,庶不虛老歲月,為虜所餌也。
’胡寅疏入,呂順浩惡其切直,罷之。
高宗因宗澤累表還京之請,至是時李綱入相,月餘,邊防軍政已累就緒,高宗下诏修京城,乃曰:
‘朕欲統督六軍,以撫京師及河東北路。
已迎奉隆祐太後,油遣六宮及僺士家屬,置之東南。
朕與傸臣獨留中原。
可繕修都城,擇日還京。
故茲诏示,想宜知悉。
’
高宗雖下诏修京城,而還京之意終未決,車駕行幸未有定向。
李綱谏曰:‘今六飛縱未入關,當适鄧、襄,以示不忘中原之意。
近聞一二執政,勸陛下遷幸東南,果爾,則中原非我有矣!’高宗曰:‘但奉六宮往東南爾,朕當與卿留中原。
’綱拜賀。
故降前诏。
汪伯彥、黃潛善從容言于上曰:‘上皇之子三十人,今所在者惟聖體耳,可不為避狄計?萬一京師不守,則大事去矣!陛下試熟思之!’高宗又降手诏,謂京師今未可往,當幸東南為避狄計。
李綱力争,以為不可幸東南,請駐鄧、襄。
乃诏修鄧州城。
舍人劉王巠亦抗疏言:‘當今之要,在審事機愛日力為急務。
南陽密迩中原,易以号召四方;又有長江天險,可以固守。
’士大夫多附其議。
九月,諜報金虜犯河陽,迫近東京。
乃下诏幸淮甸。
滀汪伯彥、黃潛善之請也。
建炎二年春正月,高宗幸揚州。
虜陷徐州,守臣王複刿虜不屈。
粘罕聞韓世忠守淮陽,乃分兵萬人趨揚州,自以大兵近世忠。
世忠不能敵,遂陷淮陽。
劉光世領軍迎敵,未至淮而軍潰。
是時朝廷所用汪伯彥、黃潛善初無遠略,東京委之禦史,南京委之留台,泗州委之郡守,所報皆道聽塗說之言。
虜諜知朝廷不戒,詐稱李成黨以款我師。
張浚率同列為執政言虜勢猖獗,盍為之備。
汪、黃二人笑而不答。
當時天長軍報金虜已至,高宗大驚,乃躬環甲胄,上馬南巡。
汪伯彥、黃潛善二相方會食中書堂,或告以虜至,二相以‘不足慮’答之。
堂吏呼曰:‘駕行矣!’二相且驚愕,戎服鞭馬以逐,與軍民争門而出,死者不可勝數。
大理寺黃锷至京口,軍人以為潛善,刿之曰:‘誤國誤民,皆汝之罪!’黃锷方與辨其非是,而首已斷矣。
季陵取九廟神主奉之,及出門,甲騎塞路,行數裡,回望揚州城,煙焰漲天矣。
後人有詩一首,詩曰:
門外飛塵諜未歸,安危大計類兒嬉。
君王馬上呼船渡,丞相堂中食未知。
是時呂頤浩、張浚聯馬追及高宗于瓜州,得小船乘之以渡江。
二月,至杭州,以州治為行宮。
四月,高宗如建康府。
時張浚與呂頤浩建議幸武昌,為趨陝之計。
右谏議膝康、中丞張守力持不可,且曰:‘今日根本也。
’張浚西行之議遂寝。
閏月,诏議駐跸地。
始張浚建武昌之議,欲與秦、州首尾相應,呂頤浩是之。
浚行未幾,江、浙士大夫動搖,頤浩遂廢初議,以十五封進入,大率言嶽鄂道遠,饋饷艱難;又慮上駕一動,江北傸盜乘虛過江,則東南非我有矣。
高宗離建康,幸浙西,诏改杭州為臨安府,先令奉太廟藝祖以下九廟神禦如臨安。
七月,命杜充留守建康。
十一月,虜犯采石渡,遂趨馬家渡濟江,陷建康。
杜充、李棁叛降之;惟通判楊邦義獨不降,刺血書其衣裾曰:‘甯作趙氏鬼,不作他邦臣!’十二月,高宗自明州航海。
虜陷杭州,兀術過獨松嶺曰:‘南朝可謂無人矣!若以羸兵數百人守獨松,吾怎能遽渡哉?’張浚與虜戰于明州,大捷。
建炎三年正月,兀術再犯明州,與張浚戰數合,張恐兀術增益生兵,是夜遁去。
虜屠明州,一城受禍最慘。
三月,虜過吳縣,統制陳思恭用舟師邀擊于太湖,幾乎生獲兀術。
四月,韓世忠邀虜于鎮江,世忠下令謂諸将曰:‘是間形勢,無如金山龍王廟者,虜必登此,觇我軍虛實。
’伏兵邀擊,戰數合,詐敗,兀術輕兵來追,伏兵四起,幾擒兀術。
再戰數十合,虜累戰辄敗,不能得濟,願還所掠人民,益以名馬假道。
世忠不從,預先命鐵匠冶鐵為長绠,貫以大釣,每錘一绠,則曳一舟,兀術竟不得渡。
世忠出陣與兀術道:‘但迎還兩宮,複還疆土,歸報明主,足相合也。
’兀術鑿大渠,三十餘裡,上接江口,在世忠之上。
世忠尾結之。
虜終不得濟,乃募所以破舟師之策者。
有賊臣告虜于舟中載土以平闆鋪之,俟風息則出江,有風則勿出,海舟無風,不可動也。
以火箭射蓬蒻,可不攻而自破。
兀術用其策,世忠棄舟奔還鎮江。
金虜犯江西者,自荊門北歸,牛偠邀大破之,兀術屯六合,棄其辎重宵遁。
嶽飛時為淮南統制,以所部兵邀擊,兀術大敗,兀術僅與數騎遁去。
自張浚明州一捷之後,有太湖之捷,金山之捷,嶽飛靜安之捷,牛僅安豐之捷,吳玠和尚原之捷,殺金平之捷,采石之捷,凡十三戰功。
自是中國之兵勢複張矣。
紹興初,賊臣秦桧依撻辣入寇,用桧為參謀,挈家泛小舟抵漣水軍,自言殺虜人之監己者。
然全家同舟,婢仆亦如故,朝士多疑之;惟範宗尹、李回與桧厚善,力薦其忠。
及引對,桧言:‘如欲天下無事,須南自南,北自北,則無事矣。
’高宗曰:‘如此,則朕亦北人,将安歸乎?’明年二月,用奏桧參政。
自此則複倡和議,以沮諸将恢複中原之氣。
遂定都臨安府。
一時士大夫甘心講和,酣絭于湖山歌舞之娛,而忘父兄不共戴天之仇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