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讀書馬迹鄉之山寺,望其北,一峰卒然而高,嘗心欲至焉,無與偕,弗果。遂一日奮然獨往,攀藤葛而上,意銳甚。及山之半,足力償上。複進,益上,則洞水縱橫其間,微徑如煙縷,潔屈交錯出,惑不可辨識。又益前,聞虛響振動,顧視來者無一人,益荒涼慘栗,餘心動,欲止者屢矣。然終不釋,鼓勇益前,遂陟其巅。至則空曠寥廓,目窮無際,自近及遠,窪者隆者,布者抟者,迤者峙者,環者倚者,怪者妍者,去相背者,來相禦者,吾身之所未曆,一左右望而萬有皆貢其狀,畢效于吾前。
吾于是慨乎其有念也。天下遼遠殊絕之境,非先蔽志而獨決于一往,不以倦而惑且懼而止者,有能詣其極者乎?是遊也,餘既得其意而快然以自愉,于是歎餘向之倦而惑且懼者之幾失之,而幸餘之不以是而止也。乃此筆而記之。
題記:這篇遊記在旅遊心理上有獨到的描寫。作者在山寺讀書,望北面山峰高峻,心向往之。欲往無伴,便奮然獨行。開始意志堅定,及至半山,覺疲倦難行。再往前,深山寂寥,路徑交錯,心怯而膽寒,欲回者數矣。然終緻勇攀登到山巅。極日遠眺,天風撲面,心中有一種曆經挫折、戰勝困難之後的成就感,仿佛四周群山萬物都願為自己效力。于是得出這樣的結論;凡要達到高遠艱險的境界,必定要不畏艱險、意志堅定、堅持到底。無限風光在險峰,實際上,登攀的過程便是人們戰勝自我的過程。把深刻的人生哲理寓于尋常的遊山玩水之中,情感真實,催人奮進。
作者簡介:張裕钊(1823—1894),字方侯、廉聊,号濂亭,湖北武昌東溝鎮龍塘張村人。我國晚清著名書法家、學者、詩人。鹹豐元年恩科舉人,宮内閣中書,曆主江甯、湖北等地書院。曾入曾國藩幕府,為“曾門四弟子(黎庶昌、吳汝綸、薛福成、張裕钊)”之一。他擅長書法,工于古文,是桐城派後期的重要作家。屬文推崇義法,追求“論醇辭足”。其山水小品,文筆“淵雅超逸”,自成一家。著有《濂亭文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