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蒙早早離開飯店,準備和巴黎的尖峰交通決一死戰,那些開着雷諾五号轎車的敢死隊駕駛人,仿佛在咖啡因的激勵下,決心和開他國廠牌汽車的駕駛人一較高下,誓死奪回法國的優越權。
這回.他挑選的是自己三部車中最為自在的黑色保時捷,極速可以窺到一六O。
他自己也清楚,這車在倫敦簡直是個可笑的機器,除了二檔,幾乎沒換過檔,根本就是廣告人的玩具。
但是現在可不一樣了,隻要上了高速公路,他就可以任它一路狂雙,隻要一點運氣,加上腳下的油門重重一踩,不出六個小時,他就可以到達法國南部。
等賽蒙殺出巴黎重圍,甩開周圍的車陣,看到卡車過來,所有車子還是乖乖問到一邊去,這時他把車速加到一HO。
在倫敦不時作響,報告客戶危機或會議改期消息的行動電話,這會兒變得靜默無聲。
他按下撥号按鈕,看看可不可以接上麗莎。
無法提供此項服務。
除了開車與思考,什麼事也做不了。
沒有家累,身體健康,還擁有廣告公司的股份,堪稱富裕的他,夠令人羨慕的了!隻要公司蓬勃發展,就算卡洛琳無止境的揮霍,他總還是有個幾萬英鎊在身上。
他還記得,她的美國運通卡被竊時的情景。
他好幾個禮拜都未曾辦理挂失手續,因為偷兒花的錢比卡洛琳還少。
雖然她一直都是麻煩與花費的根源,但是總還是金錢可以打發的。
他的事業可不這麼直截了當了。
一手創立廣告公司的挑戰已然結束。
公司已經步上軌道,目前隻需加以維持,并且持續開發新客源。
早些時候,一筆五百萬英鎊的生意,就是可喜可賀的大勝利,到了現在,那也隻不過是丢人倫敦市的一根小骨頭。
激情已過,代之而起的是報酬優厚、單調而辛勤的工作。
接着是紐約與季格樂。
當初賽蒙被迫随“沙奇士與羅威公司”到美國開疆辟土,就曾經與相當有企圖心的“全球資源”廣告集團有過交換股權的協議。
而“全球資源”的經營者相當讨人厭。
沒有人承認自己喜歡季格樂。
但是也不會有人否認他的效率。
他總是有辦法威脅利誘客戶買他的帳,用的釣餌不外乎是更高的銷售額與更豐握的利潤。
賽蒙看過他慣用的手法不下十數次,他對下屬一律嚴苛,對客戶則是毫不留情地窮追猛打,簡直到了瘋狂的地步。
恐懼是他用來統禦公司的法寶,他付高薪,來達到恐吓員工的目的。
而另一種恐懼(害怕失去市場占有率),則是他向客戶做簡報的基調。
他可以以他最喜愛的主題:“銷售即戰争,而每個人都想打敗你!”發表六十分鐘的長篇大論,而這通常令難纏的客戶在增加預算之前,莫不戰戰兢兢地聆聽他的精辟理論。
賽蒙與季格樂的關系,被人形容為兩隻狗争奪一間過小的狗屋(自然這是不會在他倆面前說的)。
每個人都生怕丢掉自己所擁有的領土,卻也都想獨自占有整個狗屋(在此,狗屋對他們而言,即是全世界)。
他們倆對彼此的厭惡,雖然經過辦公室的客套掩飾着,卻騙不了任何人,并經常演變為針鋒相對的筆墨戰場,而在公開的場合,卻又矯揉造作出兩人的同事愛。
此時還不到決戰的時刻,但是終會有那麼一天的。
賽蒙清楚得很,每思及此,曾經令他精神為之/振,現在卻隻是令他心生厭煩。
和其他廣告人一樣,他也經常思及離開這個行業。
但是要改行做什麼?他一點從政的野心也沒有,更不想當個純樸的農人,或者撈過界,變成客戶,開一家賣啤酒或肥皂粉的公司。
更何況有什麼行業像廣告這麼好賺呢?他已經定了型,而且擁有了許多,很難有其他更具吸弓;力的目标可以取而代之。
所以他也像其他同侪一般,借着找到新的消遣娛樂——更快的房車、更大的華宅,或者其他昂貴的嗜好,來消解這種不滿的感覺。
好好享受人生,不僅是最佳的報複之道,還是最容易的方式。
他已經到了勃良地鄉間境蜒曲折的山巒,想停在夏格尼的拉蒙盧瓦餐廳(Lameloise)用午餐。
太危險了。
他于是停在休息站,一邊喝着苦澀的咖啡,一邊看着地圖。
他應該可以在下午抵達亞維依,坐在波是木樹蔭下,喝着首香酒。
他為保時捷加滿了油,繼續南下。
一地名一個個閃過,伏納、維恩、瓦倫西亞,光線愈來愈強,天空愈來愈開闊,藍藍的天,一望無際,鄉間B因滿布的岩石與矮小的橡木叢,而顯得有些不協調。
在穿越山巒的葡萄園中,散置其間的渺小人影,正弓着身子,采摘豐收的葡萄。
這就是羅納山麓(CotesduRhone),這兒生産的葡萄酒是喜歡戶外活動的消費者的最愛。
賽蒙期望趕快喝到第一瓶酒。
正當他猶豫着,究竟該按照原先計劃直奔海濱,還是聽穆列的忠告,亞維依的地标已經閃過。
就到附近的卡瓦隆走走,又有何妨?隻要覺得不喜歡,明天大可繼續上路。
他在卡瓦隆下交流道,行徑跨越社杭斯河(Durance)的大橋。
這河在夏日的幹旱之後,隻剩下細細的涓流。
進城之後,便見樹蔭底下的咖啡座,一張張曬得黝黑的面孔與冰涼的金黃色啤酒杯。
他停好保時捷,舒展一下筋骨,小心翼翼地完成下車的特技。
待在暗色玻璃、又有空調的車内,一下車,強光與熱氣迎面襲來。
他感覺熾烈的陽光照在頭上,令他想要退縮。
巴黎,已是秋天,而這裡,卻還像是八月豔陽天。
他大可閉上眼睛,僅從咖啡館傳出的香味,即可知道,自己已經到了法國——黑煙草、濃郁的咖啡香、吧台上的茵香酒杯,傳來一陣陣強烈的茵香味。
人們在桌邊玩牌,大多數人均穿着無袖背心、戴着褪色變形的帽子,透過呼出的氮包煙霧,擡頭看着他。
他知道,自己過分幹淨的穿着,顯得不合時宜。
“給我一杯啤酒。
”
“要瓶裝的,還是插裝*’酒保的聲音沙啞,口音很重。
聽起來很像是法文,不過不像是巴黎腔,也不像海濱腔,帶有濃濃的鼻音。
賽蒙拿了酒,獨自坐在窗邊。
來往此地的似乎都是大型的卡車,載着普羅旺斯特産的蔬果奔馳而過。
賽蒙聽着周遭的人說着法文,心裡盤算着自己的法文如何和這些人蜂蜜般的口音交流。
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明白,根本沒有人真的知道自己置身何處。
他自己就不知道今晚要在哪裡度過,想到他不過是另一個不知名的陌生人,不禁開懷。
有個報童進到咖啡館兜售報紙,賽蒙買了份(普羅旺斯報》(LeProvencal)。
頭版頭條新聞是球賽的消息,其他版面則充斥着當地一些小村落的新聞——盧爾瑪漢(Lourmari)的慶祝活動、侯尼耶(Rogues)的品酒活動,還有其他更多的球賽消息。
雖然報紙的編排具現代感,标題亦令人可喜,然而整個調性卻是承襲英國媒體老掉牙而令人昏昏欲睡的風格。
賽蒙喝完啤酒。
穆列要他往哪裡走?阿普特?他離開涼爽的咖啡館,玩牌的人又看了他一眼,他回到保時捷車上。
車子旁有三個小孩偵測着,他看見其中一個男孩試探性地敲打着輪胎渾厚的曲線,仿佛車子會咬人似的。
他們一看到賽蒙,便後退,看着他打開車門。
_“好開嗎?先生。
”三人中最勇敢的男孩伸須探進駕駛座。
“是的。
”賽蒙指着速度表。
“H四O,飄起來有時還不止呢*
那小男孩甩甩手,好像手指被燙傷了似的。
“好了吧,現在。
”
賽蒙車子開走時,三個小孩都向他招手,活像三隻g咧嘴而笑的棕色小猴。
他慢慢進入車陣,遵循着通往阿普特的地下道。
在他的右手邊,從法國偏僻小鎮邊緣伸出的地标後面,可以看見低緩呈發綠色的山巒伸向遠方,那就是盧伯隆山區的緩坡地帶。
他關掉空調,放下敞篷車蓋。
時間是四點三十分,太陽照在他的肩膀,暖暖的,微風襲過他的發檔。
他應該可以在某處的遊廊享用一頓曼妙的晚餐。
生命是愈來愈美好了!
他轉到N-OO号公路,好避開想趨他車的高價車車主,往通向山巒的小路開去。
在他的上方,可以看到村莊裡雪白的石頭與舊式屋瓦的房子,他換檔加速急馳而去。
也許那兒會有小旅館,有個胖廚子,還有可遠眺山巒的遊廊。
當他行經陡峭的彎道時,他必須輕踩着煞車,避免撞上開在路中央的曳引機。
拖曳機司機由上俯看着賽蒙,帽子下紅通通的臉龐毫無表情。
他突然伸出拇指,指着自己拖着的巨大容器,裡頭裝滿了紫色的葡萄。
他聳聳厚重的肩膀,他可不想掉頭。
賽蒙退出道路,退入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