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東漢末年,洛陽遭董卓徹底破壞,長安則有軍閥混戰,因此當時中國最繁榮的城市當屬襄陽。
這一帶在春秋、戰國時期屬于楚的版圖。
秦統一天下之後,以此地區的漢水以北為南陽郡、漢水以南為南郡,漢亦沿襲之。
襄陽城位于漢水南岸,隸屬于南郡,對岸是樊城。
但現在的行政區則将兩者合并為襄樊市,隸屬于湖北省。
如以州而言,襄陽當然隸屬于荊州,此州刺史原本駐在武陵郡漢壽,但劉表令其移至較北邊的襄陽。
“跨連荊、豫,控扼南北。
”如地理書所示,襄陽跨越河南的豫州和江北的荊州,與黃河和長江相連。
流經襄陽城北的漢水,南流注入長江,漢水注入長江的地點,即漢口。
在襄陽周邊,自北下流,注入漢水的白河,其源頭在老君山。
同樣的,伊水的水源也在老君山,它北流注入黃河。
伊、洛并稱,聯結中原中心洛陽。
漢水的上遊直溯秦嶺山脈之南,上至漢中。
襄陽為聯結中原(洛陽周邊)、關中(長安周邊)和長江沿岸這三個堪稱中國心髒部位地區的要沖。
在東漢*期,有許多人來此避難。
此地雖為要沖,但群雄忙于争霸中原、關中,尚無暇顧及。
因此,劉表可以說割據了一塊真正的上好地盤。
襄陽城東北有名為“大堤”的地方,由于漢水經常泛濫,此區并非直接建在河邊,而稍有隔離。
漢水兩岸築有城壁般的堤防,周邊一帶不知何時成為風花雪月的煙花區,漢代樂府(搜集民間歌謠的樂集)中有所謂的《大堤曲》,後來曆代詩人都作有以大堤為主題的詩。
唐代張柬之詩曰:
南國佳人多,
莫若大堤女。
同屬唐代的李賀的《大堤曲》則續之以:
莫指襄陽道,
綠浦歸帆少。
今日菖蒲花,
明朝楓樹老。
這是叙述大堤*對客人所說的話。
意思是說:“你不可以離開襄陽,返回綠岸的船隻可是很少的。
今天雖有菖蒲花開,明天楓樹可就凋萎了。
”——這是在勸誘客人說,人生苦短,要及時行樂啊。
東漢末年至三國時代,中原和關中荒廢不堪,襄陽可謂繁榮異常,當然,大堤一帶也就熱鬧非凡。
大堤街上不僅青樓林立,還間雜着漢水漕運業者的商店。
船隻在樊城靠岸較方便,因此行往襄陽的船隻就沒那麼多。
在大堤某座邸宅的樓上,隻見諸葛玄卧在床上,床邊坐着一位醫師。
“疲勞甚于傷勢,先生不應該回襄陽,而應在豫章靜養。
”醫生說。
諸葛玄不禁苦笑。
豫章怎能靜養呢?起先遭笮融的佛教徒軍隊攻擊,從西城撤出,所幸笮融軍發生兵變,才好不容易脫險。
但還沒來得及喘息,這次又受到劉繇攻擊。
佛教徒軍倒戈支持諸葛玄,諸葛玄總算愁眉一展。
可是與劉繇交戰,卻負重傷。
他心想此番死命難逃,便拜托徐季說:
“我的命運到此為止了。
希望你能幫助我的家人,請你護送他們至襄陽。
并請你把此信交給劉表先生。
”
徐季是豫章地方佛教徒的指導者,也是被笮融殺害的徐習之弟。
“如果隻護送先生的家人,在下無法答應,要就連先生一起護送到襄陽。
”這是徐季的答複。
“你看我傷得這麼重,身體動不了。
”
“我會用擔架護送先生到襄陽。
”
“會礙事的,還是不要管我吧。
”
“身為浮屠信徒,不能舍人不顧。
”
徐季執意一定要連他一起護送,身負重傷的諸葛玄已無法堅持。
據甘海所得的情報,在攻打諸葛玄的劉繇後方,孫策正蠢蠢欲動,想予以襲擊。
這是一場混戰。
民心慌亂,百姓被拉去充軍,許多人喪失性命。
更有不少人成為自暴自棄的亡命徒,他們專以逃亡者為獵殺目标,身負重傷的主将腦袋必然可以賣得高價。
諸葛玄如果一人留在豫章,性命必定難保。
諸葛玄善待浮屠信徒,徐季為報其恩義,願護送他至襄陽。
此行一共有二百餘名浮屠徒衆跟從,由徐季指揮。
為了盡量不影響諸葛玄的傷勢,隊伍行進很緩慢,以便有休養的時間。
但這終究有限度,如果在一處地方停留稍久,可能會引起附近居民的注意,造成氣氛的緊張。
十六歲的少年孔明參加了這趟亡命之行。
姐姐鈴和弟弟均早已跟随嬸嬸從彭澤進入長江,由水路自江夏轉入漢水。
水路對病人行進較為輕松,但因彭澤、柴桑一帶已有孫策軍*,諸葛玄絕對過不了。
“再怎麼僞裝都沒有用。
所有旅客都被要求洗臉,認得太守容貌的人正在那邊守候。
”
甘海的情報應該是正确的。
“我露臉過多了。
”
諸葛玄虛弱地笑着。
似乎在他就任的旅途中太過大意了,在每個地方他都以真面目示人,即使進入豫章城以來也是如此。
孫策這才召集認得諸葛玄容貌的人,并組合其中互不相幹的數人,分派于要處。
發現即格殺勿論——殺戮被視為是提高權威最簡單的手段。
在這個時代裡,企圖稱霸的人首先必須使别人懼怕自己。
自稱佛教信徒的笮融多次殺人,除了想接收對方的軍隊之外,也想借恐怖政策展示自己的權威。
選擇孫策軍隊尚未滲透的山路,理由在此。
但山路雖然沒有孫策的軍隊,卻有想獵獲值錢落難者以領賞的饑民。
“我并不恨這些人,說起來,他們也是可憐人。
”徐季對孔明說。
接觸到充滿敵意的居民,孔明不覺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