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田和藹可親地道聲“您好”,對方也隻是一瞥報以冷眼,一聲不響地鑽入草叢沒了蹤影。
這也難怪,哪個都不願意被神經有故障的人逮住用剪刀把尾巴剪掉,即便中田——雖然沒有尾巴——也怕落此下場。
有戒心自是情有可原。
中田站在稍高的地方,轉身環顧四周。
誰也沒有。
惟獨白蝴蝶像在尋找什麼似的在草叢上方飛來飛去。
中田找适當位置弓身坐下,從肩上挎的帆布包中掏出兩個夾餡面包,一如往常地當午飯吃起來,又眯縫起眼睛靜靜喝了一口便攜式小保溫瓶裡裝的熱茶。
安谧的午後光景,一切都憩息在諧調與平穩之中。
中田很難想通這樣的地方會有蓄意摧殘貓們的人埋伏着不動。
他一邊在口中慢慢咀嚼夾餡面包,一邊用掌心撫摸花白的短平頭。
倘有人站在眼前,難免要以此證明說“中田腦袋不好使”。
可惜一個人也沒有,所以他隻向自己輕輕點幾下頭,繼續悶頭吃夾餡面包。
吃罷面包,他把透明包裝紙疊成一小塊放進包裡,再把保溫瓶蓋擰緊,一并收入包内。
天空整個給雲層擋住了。
不過從透出的光線程度看,知道太陽基本正當頭頂。
那個男的是高個子,戴一頂不倫不類的高筒帽,腳登長筒皮靴。
中田力圖在腦海中描繪那男子的形象,可是想象不出不倫不類的高筒帽是怎樣一個物件,長筒皮靴又是怎樣一個勞什子。
那玩意兒迄今見所未見。
實際一看便知,咪咪說川村這樣說道。
既然這樣——中田心想——實際看見之前便隻有等待。
不管怎麼說,這是最為穩妥的。
中田從地上站起,站在草叢中小便,小便時間十分之長十分有條不紊,之後在空地邊角那裡找個盡可能不引人注目的草叢陰處坐下,決定在等待那奇特男子的過程中把下午時間打發掉。
等待是百無聊賴的活計。
甚至那人下次什麼時候來都無從估計。
也許明天,也許一星期過後,或者不再出現在這裡亦未可知——這種可能性也是可以設想的。
但中田已經習慣于不懷期望地等待什麼,習慣于獨自無所事事地消磨時間了,對此他全然不感到難受。
時間對于他不是主要問題。
手表他都沒戴。
中田自有适合于中田的時間流程。
早晨來了即變亮,太陽落了即黑天。
黑天了就去左近澡堂,從澡堂回來就想睡覺。
星期天澡堂有時不開,那時扭頭回家即可。
吃飯時間到了自然饑腸辘辘,領補貼那天來了(總有人告訴他那天快了),即知一個月已過。
領來補貼的第二天去附近理發店理發。
夏天到了,區裡的人讓他吃鳗魚;正月來了,區裡人為他送年糕。
中田放松身體,關掉腦袋開關,讓存在處于一種“通電狀态”。
對于他這是極為自然的行為,從小他就不怎麼思考什麼得過且過。
不大工夫,他開始像蝴蝶一般在意識的邊緣輕飄飄地往來飛舞。
邊緣的對面橫陳着黑幽幽的深淵。
他不時脫離邊緣,在令他頭暈目眩的深淵上方盤旋。
但中田不害怕那裡的幽暗和水深。
為什麼不害怕了呢?那深不見底的無明世界,那滞重的沉默和混沌,乃是往日情真意切的朋友,如今則是他自身的一部分。
這點中田清清楚楚。
那個世界沒有字,沒有星期,沒有裝腔作勢的知事,沒有歌劇,沒有寶馬,沒有剪刀,沒有高帽。
同時也沒有鳗魚,沒有夾餡面包。
那裡有一切,但沒有部分。
沒有部分,也就沒必要将什麼和什麼換來換去。
無須卸掉或安上什麼。
不必冥思苦索,委身于一切即可。
對中田來說,那是比什麼都值得慶幸的。
他時而沉入昏睡之中。
即使睡着了,他忠誠的五感也對那塊空地保持高度的警覺。
一旦那裡發生什麼,那裡有誰出現,他就會馬上醒來采取行動。
天空遮滿了褥墊一般平平展展的灰雲,但看樣子雨暫時下不起來。
貓們知道這點,中田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