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爆竹聲裡,一陣一陣的湧起着人的喧嘩聲。
那聲音像是遠處聽着海潮,又像是近處聽着下起掀天大雨,我心裡想着,這是全市民衆高興的一天,在這人潮中,誰對誰鬧點小亂子,都不足介意。
這沒有什麼可看的,還是回去吧,于是我在人家屋檐下,一步一步地移着向前。
不多遠,看到兩個穿西服的少年,左右夾着那個老瘋婦走回來。
她兩手雖然被人握住了,然而她那身子,還不肯安靜,一步一聲,口裡依然喊着,回家了,回南京了。
我閃在一邊,看這瘋婦過去,倒為之默然,覺着她這一個劇烈的反映,決不是偶然的。
于是我就把這問題擴大起來,這滿街上人山人海的民衆,豈不是一種反映?再把這些人,每一個個别的觀察起來,當然也不外乎是一種反映,正這樣看出了神,帶了思索走路,卻有一張報在我眼前一揚。
看時,半空裡飄飄揚揚,正飛舞着傳單。
我以為這是哪家報館,又在散着勝利的号外,我也和其他的走路人一樣,在别人頭上搶過來一張,看時,前面一行大題印着&ldquo預言果然全中&rdquo。
我想,這是哪個報館裡編輯先生鬧新花樣,在号外上,竟會印着這樣賣關子的題目。
再看下文的小字是:&ldquo抗戰必勝,及最後勝利必屬于我,人人皆能言之,而不能舉出确切簡單之理由。
山人自幼得名師傳授,熟悉易理,曾推算日本命運,至今年告盡,于三年前,即出有日本必敗論專書一本問世。
今日号外與該書所言&lsquo将來必有此日&rsquo完全符合。
對國事推算精确,對個人窮通天壽之推算,其能絲毫不爽,更可待論?茲值抗戰勝利,凡我同胞,均當有一種做新國民之打算。
其有不明何去何從者可速來本命館問津。
山人為慶祝勝利起見&hellip&hellip&rdquo我噗嗤一笑,把傳單丢去,就不必向下看了。
我又想着,這也不能怪算命的。
我和我的朋友,都在今日以前說過這種話的,難道就不應當表白一番?我這樣想着,我面前就站着一個人。
長袍馬褂外,在紐扣上挂了一隻特等機關的證章,叫了一聲老張,滿臉是笑。
我看他面團團的,帶了紅光,嘴唇上有胡無須的,帶了一點黑影,神氣十足。
我仔細看那人,有點熟識,卻又不敢相認,因為把他的姓名忘記了。
他見我猶豫的樣子,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便笑道:&ldquo我是沈天虎,二十年的老朋友,隔了幾年不見面,就不記得了嗎?&rdquo我笑說:&ldquo原來是沈大哥,難為你倒記得我,我常在報上的要人行蹤裡看到你的大名,我想不到你會在大街上走。
今天怎麼沒有坐汽車呢?&rdquo天虎不答複我這一問,他又問道:&ldquo我的預言完全中了。
前天我在報上發表的那篇論文,是我三年來得意之筆,你應該佩服吧?你看,現在日本敗了。
明後天我又要發表兩篇驚人的論文你看!&rdquo我笑着說是。
他道:&ldquo你來四川五年。
現在可以回南京做鬥方名士去了。
&rdquo我笑道:&ldquo哦,你也知道我在四川五年了,你來了多久?&rdquo天虎道:&ldquo我來了三年多,我早知你在重慶。
田處長說,二十年的老朋友,隻有我們三人在重慶。
&rdquo我說哪個田處長?他說:&ldquo田上雲呀!在北平同住公寓的朋友。
&rdquo我說:&ldquo你們常見面嗎?&rdquo天虎笑道:&ldquo天天在一處玩。
&rdquo我道:&ldquo當處長的老朋友,天天在一處玩。
而我這窮蛋&hellip&hellip&rdquo他紅着臉說:&ldquo我現在不便和新聞界來往,你住的地方不好。
&rdquo說着,他忽然轉一個話鋒道:&ldquo這次回南京,我要出十本小冊子。
我以前推斷日本必敗的文章,現在用事實來對照,你看,哪一句不能兌現?最後勝利,必屬于我,人人能說,那全是盲從,應該把我在報上作的論文,當了聖旨讀,中國人才有希望。
&rdquo他說着,微微地挺起了胸脯。
我說:&ldquo你這些論文,是誰送到報館裡去的?&rdquo天虎道:&ldquo送去?報館裡人,不登門求我三次,我不給他稿子。
&rdquo我笑道:&ldquo然則你剛說不敢接近新聞界,是對我一個人說嗎?&rdquo他道:&ldquo老張,你變了,你會窮死!窮得又像當年上北平去讀書一樣,穿别人不要的壞皮袍子過冬,再會再會!&rdquo說着,他走了。
可是走了幾步,叫聲老張,回轉身來,又向我招招手。
我迎上前笑道:&ldquo沈大人,還有何見教?&rdquo這是我們十年前的老玩笑,他倒不介意。
笑道:&ldquo日本軍隊總崩潰的消息,昨天晚上我就知道了。
你什麼時候才知道?&rdquo我說:&ldquo我看了号外才曉得,我一個窮記者,怎能比你們參與機要的闊人呢?&rdquo沈天虎道:&ldquo我是為國家,我闊什麼?你們幹這種自由職業的人,那才是闊呢。
&rdquo說畢,他點了個頭,算是真走了。
我站着倒有點出神,心想,闊的朋友,到了四川以後,更闊。
而窮的朋友呢?到了四川,也就更窮。
這樣看起來,貧富始終是個南北極。
現在要回南京,看這情形,還是那樣。
王老闆要搶回南京去開更熱鬧的大店,沈天虎要回南京去出十本小冊子,就是那個算命的山人,也要宣傳曾出力抗戰,向社會索取代價了。
我在出神,而大街上走來湊熱鬧的人,卻是越來越多,我被人擁擠着,不知不覺的,隻管向熱鬧的街上走。
這時,又換了一個情景,滿眼是國旗飄揚,爆竹比以前是更熱烈,仿佛成了大年三十夜。
硫黃氣味,不斷向鼻子裡襲着。
想到過年,真也有人滿足了這個情調,路邊一家綢緞公司,咚咚嗆嗆正敲着過年鑼鼓。
我擡頭看時,那鋪子門口,由屋檐下垂了兩幅丈來長的白布,一幅上面寫着:&ldquo本号即日還京存貨大甩賣&rdquo。
又一幅寫着:&ldquo慶祝抗戰勝利空前大廉價&rdquo。
我覺着,做商人的腦子都是寒暑表的水銀管,一遇到熱,水銀立刻上升,反過來,立刻下落。
此風一長,慶祝抗戰勝利的熱心商人,大概不多。
于是我在回旅館途中,更留心的向街兩邊張望。
果然,照這家綢緞公司出花樣的,倒很有幾家。
有兩家手法最妙,一家是江蘇小吃館,在門口貼了紅紙條,正寫&ldquo慶祝抗戰勝利,歡迎顧客,奉贈白飯一碗。
并新出勝利和菜,每席三十五元,可供四五人一飽。
&rdquo又一家是理發館,在玻璃窗戶上,貼着格子大張紙條,上寫着&ldquo啟者,抗戰勝利,全國歡騰。
本館主人,向來提倡愛國,猶不敢唯有五分鐘熱度。
早知必有今日,現在果然勝利,本館主人,亦有微功哉!現為表示起見,歡迎諸公理發,刮臉全洗分發等等,一律照碼九五折,并奉送電機吹風。
本館主人沈天龍謹白&rdquo。
我看到最後一句話,倒吃了一驚,這老闆怎麼會同我的朋友政論大家沈天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