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絮,鼻子裡哼哼不斷。
表嫂道:&ldquo讨厭,這死老王,天天到我們門口來哼着。
&rdquo那個人哼着道:&ldquo哦喲!看在同鄉份上,在這門口曬曬太陽也不要緊,何況俺在府上做了兩個月工。
&rdquo我聽那人說了一口皖北話,就走出門來,向他問話道:&ldquo你是那縣人,怎麼弄成這副形象。
&rdquo他聽我也說着鄉音,露出尖嘴裡幾個慘白的牙齒,向我笑了一笑,點個頭道:&ldquo先生,俺本來是個好小夥子,在這裡和幾家下江人挑水,一個月也可以掙百十塊錢。
原住在令親廚房裡,和他老人家也挑着兩個月水,他不給工錢。
俺不給房錢,不想弄了一個三天一次的脾寒,一個月來,弄得俺一點氣力沒有。
&rdquo我說:&ldquo你不會買兩粒奎甯丸吞吞嗎?&rdquo
他搖搖頭道:&ldquo吞不起!一塊錢買不到幾粒。
一天要吞好幾粒。
&rdquo我就聯想到進才箱子裡有兩千多粒奎甯丸。
憑着老王是千裡相依的同鄉,也應該送他幾粒丸子,何況還幫過兩個月的工呢?我有這種親戚,我是一種恥辱!我想到這裡,我忍不住氣了,扭轉身就走開。
還沒有走到五分鐘,那老王在後面叫着,晃裡晃蕩追了上來。
我站住問他道:&ldquo你還有什麼事要找我嗎?&rdquo老王哭喪着臉,皺了眉頭道:&ldquo照說,我不應該向你先生開口。
不過我看到你先生這樣子,是個仗義的人,總可以&hellip&hellip&rdquo我道:&ldquo你說吧,在我的力量上做得到的,總可以。
&rdquo老王道:&ldquo我有個本家兄弟,在公路上服務,我想去找找他。
他們常跑昆明仰光,應用的西藥很多。
&rdquo我道:&ldquo我明白了,你需要多少錢川資?&rdquo老王道:&ldquo我隻好慢慢走了去了。
一天走不到,走兩天,有兩天的店火錢就可以了。
&rdquo我并不是那樣豪俠的人,但我也不是那樣悭啬的人,就掏了兩元法币給他,我心裡還想着,這實在無濟于他的病,這還不夠買四粒奎甯丸的,可是他不忙接法币,競在石闆路上跪了下去,十指叉住地面,向我磕了一個頭。
我呵喲連聲,這還了得,他站起來,在黃蠟似的臉上,垂了兩行淚。
他道:&ldquo先生,在今天,兩塊錢不算多,但是我們萍水相逢,難得你肯幫忙,這裡熟人多了,我天天去求人,慢說給錢,一見我就闆着臉子。
&rdquo我說:&ldquo你每日三餐飯由哪裡來?&rdquo他歎了一口氣道:&ldquo哪裡還能論餐?讨一日,吃一日,讨不着就餓。
我在家也是一個壯丁,多少可以做點事,誰教我跑到四川來的?&rdquo我道:&ldquo這樣說,大概你今天沒有吃飯,我再幫你一點忙。
&rdquo因又加了一張五角的角票,笑道:&ldquo你去買兩斤紅苕吃吧。
&rdquo說着,把錢都交給他,我就走開了。
當然這樣一件小事,我也不會放在心上,我也沒有考慮到這老王拿了兩塊五角錢的結果是怎樣。
過了兩個月的樣子,一天,我由城裡搭長途汽車下鄉。
這汽車夫在登車之前,就和同志們咕噜着說:&ldquo早就有話了,調我跑兩趟昆明,還是要我開這短程。
&rdquo我心裡就想着,太勉強他了,恐怕會在路上出亂子。
果然,汽車開出去十公裡,抛了錨了。
據司機說,機件還是無可救藥,乘客請下車吧。
我向來能走路,到家隻七八公裡了,我就慨然的走下車來。
車子所停的地方,是個山坡下,山坡上新蓋了一幢洋式樓房,門口挂了丈來長的直立招牌,是一家運輸公司的堆棧。
樓欄杆邊站着幾個人,對了下車的旅客微笑,他們似乎了解我們所演的是一幕什麼喜劇。
我是個新聞記者,對于這種諷刺,當然有極深刻的印象,低下頭,我就匆匆走開了。
但是在那些看笑話的人群裡面,有人喊着:&ldquo那位穿藍布袍子的先生,請等一等。
&rdquo我一看乘客裡面,并無第二個穿藍布袍子的,當然是叫着我,我就站住了腳,那人跑到面前來,我看時,黑胖的臉兒,穿了一套細青哔叽西服,裡面花羊毛内衣。
脖子上套了一條綠綢領帶,卻歪到一邊。
加上那兩隻肩膀,微微的扛起,顯然是初穿西裝的。
我對他看了一眼,仿佛有點熟識,然而記不起在什麼地方會過,不免向他呆了一呆。
他笑道:&ldquo你先生不認得俺了。
俺還向你先生借過兩塊錢作盤纏呢。
&rdquo我哦了一聲,想起來了,此桑陰之餓人也,就是那位病得讨飯的老王。
便對他周身看了一看,笑道:&ldquo恭喜,你交運了。
兩個月不見,身體完全好了。
&rdquo老王道:&ldquo樹從根腳起,不是你先生那次幫我兩元五毛錢,我怎得到這地方來?本打算到府上去道謝,你看我這樣糊塗,不但不知道你先生住在哪裡,還不曉得你先生貴姓。
&rdquo我笑道:&ldquo這樣的小事,不必提了。
&rdquo老王道:&ldquo我要還你先生的錢,自然那是小看你先生,但是我決不能不盡我一點心。
我們這裡有車子進城,陪你進城去,我作個小東。
今天下午也好,明天早上也好,我們坐順便車子回來。
&rdquo我也決不會為了兩塊錢的施與,就要人家盛情招待,當然拒絕。
無如老王用意十分誠懇,硬把我拉到那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