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我總比普通商人要知道早兩三天,買進賣出一下,就可以賺一筆錢。
我舉一個例,我斷定了在三天之内,火柴要漲價,假如你不嫌麻煩,今天就買三五百塊錢火柴,在家裡囤着,一個星期之内,我保險你賺百十塊錢。
可是你要嫌着在市場裡擠進擠出,有失書生本色,那就沒有辦法。
有眼光,在重慶市上,極容易混。
隻要一千元資本,每星期囤一次貨,出一次貨,每月準可以賺一位簡任秘書的薪水。
一千塊錢日用品,并沒有好多,一不占地位,二不難搬,三也不難收集。
就說火柴吧,老張,假使你有點興緻,我們馬上湊你一百塊錢,到紙煙攤子上零收一批貨試試。
現在市價,零賣是九毛一包,一百塊錢火柴,也不過一大網籃。
你把這籃火柴擺在家裡不要動。
一星期之後,我出一百二十塊錢向你收買,隻要你肯。
&rdquo他這一篇話,侃侃而談,不但我們這一桌人聽出了神,就連左右隔壁兩桌下江朋友,都停止了談話,來聽他的。
我笑道:&ldquo你這話自然頭頭是道,但問題的關鍵,是你以何敢斷定火柴會在三天以内漲價?&rdquo老柳見兩旁有人注意他,微笑了一笑。
士幹笑道:&ldquo你聽他信口胡說。
他有辦法,身上還穿的是這套蹩腳西裝?&rdquo這句話把老柳激動了,滿臉個個麻子眼裡,都透出了紅色,頭一偏道:&ldquo我要胡說,你砍我的腦袋當尿壺。
&rdquo說完,将指頭蘸着茶水,寫了兩個字道:&ldquo他們的後台老闆,你們知道吧?他們以五百萬元的款子,在做販賣日用品的生意。
&rdquo說着,将寫的幾個字抹了。
又寫了字道:&ldquo這是我的熟人,他是走什麼路子,大家也知道。
自昨天起,開始囤火柴,已經囤了這多草字頭了。
&rdquo随了這話,他很快的在桌上寫了兩個數目字。
士幹對于這種議論,似乎有一點戒心,便将眼睛望了他,學一句北平土話道:&ldquo你不怕搗樓子?&rdquo老柳笑道:&ldquo搗什麼婁子?作買賣也不是犯罪的事。
我想起一個故事來了。
當年張作霖當大元帥的時候,公開對僚屬演說,&lsquo不錯,我有錢。
但是我的錢,是做大豆生意換來的。
&rsquo究竟這種人痛快。
于今的人&hellip&hellip&rdquo忽然有人叫道:&ldquo老柳,你在這裡,哪裡找不到你。
&rdquo看時,見一個穿西服的人,脅下夾了新舊二三十本書走過來,老柳一介紹,是某會的秘書黃君,我們這裡,又擠下一個座位,添了一碗茶。
他把書放在桌上,大家分着翻翻,有幽默雜志,有電影雜志,有《譯文》雜志,此外有兩套一折八扣書,一是《紅樓夢》,一是《三國演義》。
老柳笑着将一個指頭點了他道:&ldquo在這些書裡,可以看到老黃的閑情逸緻了,何至于把《三國演義》都得拿來再翻一翻?&rdquo黃君一歪脖子道:&ldquo好!你瞧不起《三國演義》?你向書攤子上去打聽打聽吧。
三年來缺貨最早的是這套書。
我和朋友預先約了三個月,後來親自跑了五次,今天才把它借到。
&rdquo士幹道:&ldquo這種書我們還是作小孩子時候看的,現在怎麼會想起來去翻翻它?&rdquo黃君笑道:&ldquo原先每逢星期日,總不免到新書店裡去站站書攤子,帶幾本雜志回家,現在我就沒有這興趣了。
第一是雜志上的文章,找不到新花樣。
有些文章,簡直是我們在辦公廳裡擺龍門陣說的話。
第二是香港、上海來的雜志,價目太貴,一塊多錢買一本小冊子,隻能看二十分鐘。
假如要雜志來消磨這個星期日,總要二十塊錢才夠。
&rdquo說着,他做鬼臉,将舌頭一伸,又搖了兩搖頭。
接着道:&ldquo三來呢?在内地印的雜志,印刷過分的欠着高明,紙又壞,手一掀就破了。
我的目力不好,手又是汗手,土紙雜志于我不适宜,現在我們幾個朋友專門彼此換着借書看。
開始自然互換雜志。
後來雜志換完了,就換一折八扣書看。
不想在這裡面居然找出了趣味。
其實一折八扣書已經漲到照實價再加若幹了,然而我們還是這樣叫它,算一算比兩三塊錢買一本小冊子便宜得多,合适的,我們也采辦一點。
&rdquo我笑道:&ldquo黃君此論頗得我心,但是這樣,未免與抗戰無關。
&rdquo老柳把頭一昂道:&ldquo與抗戰無關?我覺得不做有礙抗戰的舉動,這就是愛國分子了,你看看這茶棚子裡坐着談天的人,誰是在幹着與抗戰有關的?&rdquo黃君皺了兩皺眉,笑道:&ldquo說句良心話,國家待我們不薄,我們真沒有把什麼來貢獻給國家。
上辦公室去,無事可做,抽煙喝茶看報,至多是陪着大家開幾小時的會,罰坐一回。
出來了,遛馬路找朋友是上等。
此外是不必說了。
我也不知道這些人都幹着什麼這樣忙。
今天我走了三個旅館,兩家小公館,全沒有找着人。
&rdquo老柳笑道:&ldquo你總算不白跑過這天了,走許多地方找朋友。
&rdquo黃君笑道:&ldquo我找着朋友又有什麼事,還不是談天嗎?最後,我想着,總也有和我一樣因沒有樂子而來上茶館的。
所以到這裡來。
不想,果然碰着了。
&rdquo話說到這裡,大家已都感着無話。
在高處向下俯視,見山岡下面兩條馬路,高亮着一批路燈。
其中有一位孔君,外号老南京的,笑道:&ldquo天晚了,走吧,我們到老方家裡去打八圈吧。
&rdquo說着,他舉着兩手,伸了一個懶腰。
士幹向我看了一眼,笑道:&ldquo為了躲開牌局,外面跑了這一天,結局,還歸到打牌上去。
&rdquo老柳笑道:&ldquo老張,你認識得老方嗎?雖然,他的太太,你一定認得!&rdquo我笑道:&ldquo你不像話。
&rdquo老南京低聲笑道:&ldquo真的,老柳的話沒有錯。
&rdquo
說着,把腦袋伸到桌子中心,将話報告給大家。
他道:&ldquo此公是秦淮睥睨一世的歌女。
&rdquo老柳笑道:&ldquo可是不說破,見了面,誰都不認識她。
也不過三十歲吧,不想老實到那個樣子,臉黃黃的也不抹胭脂粉,總穿件藍布大褂,除了上小菜場買小菜,決不離開先生一人出門,有道是浪子回頭金不換。
&rdquo他說着,将手敲了桌沿,表示擊節贊美之意。
老南京道:&ldquo老方倒很大方,并不諱言以往的事,太太雖不出門,二三規矩朋友到他家打小牌,倒是歡迎的。
因為太太哪裡不敢去,在家也太無聊了。
&rdquo士幹聽了這話,不覺興奮起來道:&ldquo你們說的這位方兄,我也認識的,他竟有此豔福。
我知道,他家去此不遠,拜訪他去。
我真想着南京,見見熟人也好。
&rdquo老南京道:&ldquo去,我們奉陪。
但是要湊一位牌角的話,你可不能推辭。
&rdquo士幹笑道:&ldquo去了再說吧。
&rdquo于是茶座上人,因了這話,分作兩部分,一部分另找辦法,一部分去訪秦淮河上睥睨一世的人物。
我不認識這位方先生,當然不能去。
去的是老南京老柳和士幹,加上主人翁,正好一桌牌。
走出茶亭,士幹向我笑道:&ldquo你也無事,到我家裡吃晚飯去。
&rdquo我聽他的口音,簡直是不想回家吃飯了。
因道:&ldquo我沒有星期,本來是抽空陪你,現在該回家了。
&rdquo于是先走過分岔路去。
隔了一叢短樹籬笆,聽到士幹問:&ldquo他們家打多大的?&rdquo老南京道:&ldquo消遣消遣,至多小二四。
&rdquo笑音不斷漸漸遠了。
士幹躲了一天的牌局,是不是會去打牌呢,這就非我外行所能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