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男子是狗面,一個男子是鼠頭,穿了極摩登的西服。
那女子是穿了銀色漏紗的長旗袍,桃花人面,很有幾分姿色。
可是在那漏紗袍的下面,卻隐隐約約的露出了一截狐狸尾巴。
我原想搭坐一程,嘗嘗這公共馬車的滋味。
可是我還不曾走近馬車時,便有一陣很濃厚的狐臊臭氣,向人鼻子裡猛襲過來。
我一陣惡心上湧,幾乎要猛可的吐了出來。
我站住了腳步,讓這馬車過去,且順着人行路走,這就看到兩個科頭穿布長袍的人,攔腰系了藤條,席地而坐,仿佛像兩個老道。
他們面前擺了好些青草,有一個木牌子放在上面,牌上寫了四個字:&ldquo奉送蕨薇&rdquo。
這倒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便向這兩人看了一看,其中有一個年紀大的,須發齊胸,籠着大袖向我拱了兩拱道:&ldquo足下莫非要蕨薇?請随便拿。
&rdquo我看這人道貌岸然,便回揖道:&ldquo請問老先生,擺着這蕨薇在這裡,是什麼意思?&rdquo那人笑道:&ldquo在下伯夷。
&rdquo指着地面上坐的人道:&ldquo這是舍弟叔齊。
終日在首陽山上采蕨薇,盡餓不了。
因知此間有很多沒飯吃的人,特意攤設在街頭,以供同好。
&rdquo我道:&ldquo謹領教,難道天上還有沒飯吃的人嗎?&rdquo一言未了,隻見一個彪形大漢,身穿儒服,頭戴儒冠,腰上佩了一柄劍,肩上扛了一隻米口袋,匆匆而來。
到了面前向伯夷叔齊深深兩揖道:&ldquo二位老先生請了,弟子是仲由。
敝師今日又有陳蔡之厄,特來請讓些蕨薇。
&rdquo我一看,這是子路了。
他說敝師有陳蔡之厄,莫非孔夫子又絕了糧?伯夷笑道:&ldquo子路兄,你随便拿,可是我有一言奉告。
還是那句話:&lsquo丘何為栖栖者欤?&rsquo請回複尊師,不要管天上這些閑事。
做好人,說公道話,那是自找苦惱。
你看,魯仲連來了。
&rdquo說時,一個叫化子走過來,身上皂葛袍,拖一片,挂一片,披了滿肩的長頭發,打着赤腳,在路邊一溜斜的走近。
子路迎着道:&ldquo連翁,如何這樣狼狽?&rdquo魯仲連搖着頭道:&ldquo不要提起。
我遇了司馬懿的那群子孫,由家裡打得頭破血流,滾出大門口來。
我生性多事,不能不理。
便勸他們,怎麼不好,也是骨肉,不可動辄流血。
不想這班混賬東西,看我穿着一件布衣,說是我沒有說話的資格。
不分皂白,把我這個勸架人,飽打了一頓。
&rdquo子路一聽,滿面通紅,就去拔劍。
伯夷連忙攔着道:&ldquo你又多事,你先生還在家裡挨餓呢。
&rdquo
子路聽了這話,按劍入鞘,盛了一口袋蕨薇轉身就走,這倒教我為難了。
我站在這裡,自然可以聽聽三位大賢的高論。
可是跟了子路走去,又可以見見先師。
我是向哪裡去好呢?我正猶疑着,那子路背了一口袋蕨薇,已經向大路走去。
我想,縱不跟了他去,至少也當追着他問他幾句話,于是情不自禁的,順着他後影,也跟了去。
約摸走有幾十步路,忽然有一輛流線型的汽車,搶上前去,靠着人行路邊停住。
車門開了,有三個男人、兩個女人下來,一齊攔着子路的去路站定。
三個男子,都穿着筆挺的西裝,女人自然是燙發旗袍高跟皮鞋。
子路走向前問道:&ldquo各位有何見教?&rdquo最前站着的一個男子,就深深點頭道:&ldquo我們五人都是梁山泊義士。
我是毛頭星孔明,這四位是矮腳虎王英,一丈青扈三娘,菜園子張青,母夜叉孫二娘。
&rdquo子路聽說是群強盜,先是怒目相視,随後又哈哈大笑起來,因罵道:&ldquo我罵你這夥狗男女,也不睜開你的賊眼。
我随夫子到處講道德說仁義,隻落得整日餓飯,現時在伯夷叔齊那裡,讨了一些蕨薇拿回去權且度命。
天上神仙府,瓊瑤玉樹,滿眼都是,你一概不問,倒來搶我這個窮書生。
但是,我仲由是不好惹的。
縱然是一袋子蕨薇,也不能讓你拿去,你快快滾開,莫謂吾劍不利。
&rdquo孔明一鞠躬笑道:&ldquo大賢錯了。
我們弟兄雖然打家劫舍為生,卻也知道個好歹。
我們有眼無珠,也不會來搶大賢。
&rdquo子路将布袋丢在地上,已提手按劍柄,要拔出來,聽了這話,且按劍不動,因瞪着眼道:&ldquo既不搶我,你們攔住我的去路做什麼?&rdquo孔明道:&ldquo不才忝為聖門後裔,聽說先師又有陳蔡之厄,我特備了黃金萬兩,饅頭千個&hellip&hellip&rdquo子路不等他說完,大喝一聲道:&ldquo住口!我夫子聖門,中華盛族,人人志士,個個君子,以仁義為性命,視錢财如糞土,萬姓景仰。
你也敢說&lsquo聖裔&rsquo兩字?你冒充姓孔,其罪一。
直犯諸葛武侯之名,其罪二。
在孔氏門徒面前,大言不慚,自稱義士,你置我師徒于何地?其罪三。
我夫子割不正不食,肯要你的贓款嗎?&rdquo說畢,嗆啷一聲,一道銀光奪目,拔出劍來。
那孔明見不是頭路,扭轉頭走了。
同路的四位男女也沒有多說話,搶上了汽車,嗚的一聲開了走。
子路插劍入鞘,瞪着眼睛望了,自言自語道:&ldquo這是什麼世界?&rdquo緩緩的彎下腰去,拾起那一袋子蕨薇。
我見他怒氣未息,就不敢再跟了他走,隻好遠遠的站住。
見先師這個機會,隻好放過讓他走了。
我站在路邊,出了一會神,覺得天堂這兩個字,也不過說着好聽,其實這裡是什麼人物都有,彼此倒不必把所看到的人都估計得太高。
因此我雖在路邊走着,卻也挺胸闊步地走。
不要看這是行人道上,所有走路的人,都是人頭人身。
雖偶然也有兩三個獸頭的,雜在人堆裡走,不像坐在汽車馬車上那些獸頭人神氣。
我正站着,前面有一群人攔住了去路,看時,有的是蝦子頭,有的螃蟹背,七手八腳,有的架梯子,有的扯繩子,忙成一團,正在橫街的半空,懸上長幅橫标語。
我看那上面寫的是:&ldquo歡迎上天進寶的四海龍王&rdquo。
下面寫着&ldquo财神府謹制&rdquo。
這在凡間,也算敷衍人情的應有故事,我也并不覺得有甚奇異之處。
可是自這裡起,每隔三五爿店面,橫空就有一幅标語,那文字也越來越恭維。
最讓我看着難受的:一是&ldquo四海龍王是我們的救命菩薩&rdquo,一是&ldquo我們永不忘四海龍王送款大德&rdquo。
下面索性寫着&ldquo五路财神趙公明率部恭制&rdquo。
這都罷了,還有百十名蝦頭蟹背的人,各拿了一疊五彩小标語,紛紛向各商店人家門口去張貼。
上面一律寫着:&ldquo歡迎送錢的四海龍王&rdquo。
正忙碌着,有人大聲喊起來:&ldquo我的門口,我有管理權,我不貼這标語,你又奈我何?&rdquo我着時,也是一位古裝老人,雖然須髯飄然,卻也筋肉怒張,他面紅耳赤的,将一位貼标語的蝦頭人推出了竹籬門。
那蝦頭人對他倒相當的客氣,鞠着躬笑道:&ldquo墨先生,你應當原諒我們。
我們是奉命在每家門口貼上一張标語,将來糾察隊來清查,到了你府上,獨沒有歡迎标語,上司要說我們偷懶的。
&rdquo那人道:&ldquo這絕對無可通融。
四海龍王不過有幾個錢,并不見得有什麼能耐。
你們這樣下身份去歡迎他,教他笑你天上人不開眼,隻認得有錢的财主。
我不能下這身份,我也不歡迎他的錢。
我墨翟處心救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什麼四海龍王,我不管那門賬!&rdquo那人正眼看我一下,這四海龍王,不過有起身的消息說到這裡,許多散标語的人,都擁過來了。
其中一個身背鼈甲,上頂龜頭的人,将綠豆眼一翻,淡笑道:&ldquo墨翟先生,你有這一番牢騷,你可以到四大天王那裡去登記,他們一高興,也許大者撥幾十萬款子,讓你開一所工廠,少也撥一萬元,讓你去辦一種刊物,鼓吹墨學,可也養活了你一班徒子徒孫。
你在大門口和我們這無名小卒,撒的什麼酸風!你的這一番話,不是打,勝于殺。
&rdquo
把這位墨老先生氣得根根胡子直豎,跳起來罵道:&ldquo你這些不帶人氣息的東西,也在天上瞎混,你不打聽打聽你墨老夫子是一個什麼角色?&rdquo他這樣大喊着,早驚動了在屋子裡研究救國救民的徒弟,有一二十人,一齊搶了出來,這才把這群撒标語的人吓跑。
墨翟向那些徒弟道:&ldquo我們苦心孤詣,在這裡熬守了三年,倒為這些蝦頭鼈甲所侮辱。
雖然我們苦可救世,死而無悔,但這樣下去,卻不生不死得難受。
你們收拾行李,我即刻引你們上西天去。
&rdquo于是大家相率進籬笆門去了。
我在旁邊看着,倒呆了。
這位墨老夫子有點傻,已有兩千多年了,還在談救世。
歎了一口氣,我信步所之,也不辨東西南北。
耳邊送來一陣铮铮琵琶聲,站定了腳看時,原來走到一條綠蔭夾道的巷子裡來了。
這巷子兩邊,都是花磚圍牆,套着成片的樹林,在樹葉裡露出幾角泥鳅瓦脊,和一抹紅欄杆,樂器聲音正由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