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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三十六夢天堂之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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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傳出。

    我覺得糊裡糊塗走着,身上乏力,脊梁上隻管陣陣地向外排着汗珠,突然走到這綠巷子裡來,覺得周身輕松了一陣,便站定了腳,靠着人家一堵白粉牆下,略微休息一下。

    就在這時,有幾位衣冠齊整的人,一個穿着長袍馬褂,一個穿着西裝,狗頭兔耳,各有兩隻豺狼眼,四粒老虎牙,輕輕悄悄走了過來。

    在他們後面,有個人頭人推着一輛太平車子,上面成堆的堆着黃白之物,隻看他們那瞻前顧後的神氣,恐怕不會是做好事。

    在我身邊,有一叢薔薇架,我就閃在樹葉子裡面,看他們要做什麼?就在這時,那兩個狗頭人,走到白粉牆下,一扇朱漆小門前,輕輕敲了兩下。

    那門呀的一聲開了,一個垂髫丫環,閃出半截身體來。

    這個穿長袍馬褂的,在頭上取下帽子,深深地鞠了個躬笑道:&ldquo不知道夫人起床沒有?&rdquo丫環道:&ldquo昨夜我們公館裡有晚會,半夜方才散會,所以夫人到現時還沒有起床,二位有什麼事見告?&rdquo穿西裝的擠上前去,也是一鞠躬,他笑道:&ldquo夫人沒有起床,也不要緊,我們在門房裡等一下就是。

    &rdquo丫環笑道:&ldquo門房?那裡有點人樣的人才可以去的。

    二位尊容不佳,那裡去不得。

    &rdquo 穿西裝的笑道:&ldquo我們也知道。

    無奈我有這一車子東西,要送與夫人,不便在路上等候。

    &rdquo丫環道:&ldquo既是這樣說,就請二位進園子來,在那假山石後面廁所外站站吧,别的地方是不便答應。

    &rdquo我想人家送了一車子金銀上門,按着狗不咬屙屎的定理說起來,這丫環卻不該把這兩個送禮的轟到廁所裡去。

    我正猶疑着,這兩位送禮人,已經推了那輛車子進去,給了三個銅錢,将那個推車子來的車夫,打發走了。

    就在這時,有個賣鮮花的人,挽了一籃子鮮花,送到耳門口交那丫環帶了進去。

    丫環關門走了。

    我将出來,正好遇着那個花販子,便和他點點頭,說一聲請教。

    那人看我是個凡人,便上下打量了一番。

    因問道:&ldquo這裡不是閣下所應到的地方,莫非走錯了路?&rdquo我道:&ldquo我是由凡間初到天上的,糊裡糊塗走來,正不知道這是哪裡?&rdquo那人笑道:&ldquo這地方是秦樓楚館的地帶。

    &rdquo我道:&ldquo哦!原來如此!剛才有兩個人送了一車金銀到這耳門裡去,那丫環倒要他們到廁所外面去候着,那又是什麼緣故?&rdquo花販向耳門一指道:&ldquo你不問的就是這地方嗎?&rdquo我點點頭。

    他道:&ldquo這是一位千古有名的懂政治的闊妓女,李師師家裡。

    &rdquo我道:&ldquo既是李師師家裡,有錢的人,誰都可以去得?為什麼剛才這丫環無禮,連門房都不許他兩人去?&rdquo花販笑道:&ldquo你閣下由人間走到天上,難道這一點見識都沒有?他家裡既有門房,非同平常勾欄院可比。

    李師師是和宋徽宗談愛情的人,他會看得上狗頭狗腦的人?他們也沒有這大膽子來和李師師談交情,他那整車子黃的白的是來投資的。

    &rdquo我聽了這話,恍然大悟,怪不得那兩個狗頭稱李師師做夫人了。

    花販笑道:&ldquo看你閣下這種樣子,倒有些探險意味。

    在這門口,有所大巷子,那是西門慶家裡。

    你到那裡去張望張望,或者可以碰到一些新聞。

    &rdquo我想,這不好,到天上來要看的是神仙世界,不染一點塵俗才好,怎麼這路越走越邪?但是到了這裡,卻也不能不順這條路直走。

    出了這巷子口,果然坐北朝南,有一所大戶人家。

    那裡白粉繪花牆,八字門樓,朱漆大門,七層白石台階上去,門廊丈來深,四根紅柱落地。

    在那門樓上立了一塊橫匾,上面大書:&ldquo西門公館&rdquo。

    左右配挂一副六字對聯,上聯是&ldquo勵行禮義廉恥&rdquo,下聯是&ldquo修到富貴榮華&rdquo。

    我大吃一驚,西門慶這樣覺悟,勵行&ldquo禮義廉恥&rdquo。

    我正猶疑着,隻見一批獐頭鼠目,鷹鼻鳥啄的人,個個穿了大禮服,分着左右兩班,站在西門公館大門樓下台階上。

    同時,也就有一種又臭又膻的氣味,随了風勢,向人直撲了來。

    就在這時,有個小聽差跑了出來,大聲叫道:&ldquo西門大官人,今天有十二個公司,要開股東會,沒有工夫會客,各位請便,不必進去了。

    &rdquo這些人聽了這話,大家面面相觑,作聲不得。

    早是嗚的一聲,一輛流線型的嶄新汽車,由大門裡沖了出來。

     那些在門口求見的人,在躲開汽車的一刹那中,還忘不了門聯上禮義廉恥中的那個禮字,早是齊齊的彎腰下去,行個九十度的鞠躬禮。

    那汽車回答的,可是由車後噴出一陣臭屁味的黑氣來。

    那車子上的人,我倒很快的看到,肥頭胖腦,狐頭蛇眼,活是一個不規矩的人。

    身上倒穿着藍袍黑馬褂,是一套禮服。

    我心想這是何人?由西門慶家沖出來。

    心裡想着,口裡是情不自禁喊了出來。

    身後忽有一個人輕輕的道:&ldquo你先生多事?&rdquo我回頭看時,有一個衣服破爛的老和尚,向我笑嘻嘻地說話。

    我看他渾身不帶禽獸形迹,又穿的是破衣服,按着我在天上這短短時間的經驗,料着這一定是一位道德高尚的僧人,便施禮請教。

    老和尚笑道:&ldquo我是寶志,隻因有點諷刺世人,被足下同業将我改為濟癫和尚,形容得過于不堪。

    好在我釋家講個無人相,無我相,倒也不必介意。

    &rdquo我聽說果然猜着不錯,是一位高僧。

    便先笑了,寶志知道我笑什麼,因道:&ldquo雖然穿破衣服的不一定是志士仁人,但穿得周身華麗的,也未嘗沒有自好之士。

    好在天上有一個最平等的事,無論什麼壞人,必定給你現出原形來。

    剛才過去的,就是西門慶。

    他不是小說上形容的那般風流人物了。

    &rdquo我道:&ldquo既然壞人都現出原形來,為什麼壞人在天上都這樣威風得了不得呢?&rdquo寶志笑道:&ldquo你們凡間有一句話,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天上不是這樣,見怪不怪,下學上愛。

    &rdquo我對于&ldquo下學上愛&rdquo這四個字,還有點不大理會,偏着頭沉吟一會,正待想出個道理來。

    那寶志又便出了他那滑稽老套,卻在我肩上一拍道,不要發呆,人人喜歡的潘金蓮來了。

    我看時,一輛敞篷汽車上面坐着一個妖形女人,顧盼自如的,斜躺了身子坐在車子上。

    我心裡也正希望着這車子走得慢一點才好,看看到底是怎麼一個颠倒衆生的女人?倒也天從人願,那汽車到了我面前,便吱呀一聲停住。

    隻見潘金蓮臉色一變,在汽車裡站立起來,這倒讓我看清楚了,她穿了一套入時的巴黎新裝,前露胸脯,後露脊梁,套着漏花白綢長衣,光了雙腿,踏着草鞋式的皮鞋,開了車門,跳下車來。

    街心裡停下車子下來,這是什麼意思,我正疑惑着。

    潘金蓮卻直奔了站在路當中指揮交通的警察。

    我倒明白了,這或者是問路。

    可是不然,她伸出玉臂,向警察臉上,就是一個巴掌劈去,警察左腮猛可的被她一掌,打得臉向右一偏。

    這有些湊近她的左手,她索性擡起左手來,又給他右腮一巴掌。

    兩耳巴之後,她也沒有說一個字,闆着臉扭轉身來,就走上車去。

    那汽車夫正和她一樣,并未把下車打警察的事,認為不尋常,開了車子就走了。

    我看那警察摸摸臉腮,還是照樣盡他的職守。

    我十分奇怪,便向寶志道:&ldquo我的佛爺,天上怎麼有這樣不平的事。

    &rdquo寶志笑道:&ldquo宇宙裡怎麼能平?平了就沒有天地了。

    譬如地球是圓的,就不能平了。

    &rdquo 這和尚故意說得牛頭不對馬嘴,我卻是不肯撒手,追着問道:&ldquo潘金蓮能夠毒死親夫,自然是位辣手。

    可是在這天上,她有什麼&hellip&hellip&rdquo寶志拍拍我的肩道:&ldquo你不知道西門大官人有錢嗎?她丈夫現在是十家大銀行的董事與行長,獨資或合資開了一百二十家公司。

    &rdquo我道:&ldquo便是有錢,難道天上的金科玉律也可以不管。

    &rdquo寶志道:&ldquo虧你還是個文人,連&lsquo錢上十萬可以通神&rsquo的這句話都不知道。

    &rdquo我笑道: &ldquo我哪算文人,我是個文丐罷了。

    &rdquo寶志笑道:&ldquo哦!你是求救濟到天上來的,我指你一條明路。

    西天各佛現在辦了一個普渡堂,主持的是觀音大士,你到那裡去哀告哀告,一定在楊枝淨水之下,可以得沾些油水。

    &rdquo我聽了這話,不由臉色一變,因道:&ldquo老禅師,你不要看我是一位寒酸,叱而與之,我還有所不受,你怎麼教我做一個無能為力的難民,去受觀音的救濟,換一句話說,那也等于盂蘭大會上的孤魂野鬼,未免太教斯文掃地了。

    &rdquo寶志将頸一扭,哈哈大笑道:&ldquo你還有這一手,怪不得你窮。

    我叫你到普渡堂去,也不一定教你去讨吃讨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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