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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三十六夢天堂之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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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道,我才明白,是老友郝三。

    我驚喜過望,抓住他身上的圍帶道:&ldquo我聽說你在涼州病故了,心裡十分難過,不想你已身列仙班,可喜可賀。

    &rdquo郝三笑道:&ldquo你看看我這一身穿戴,烏煙瘴氣,什麼身列仙班?&rdquo我道:&ldquo你這身穿着,究竟不是凡夫俗子。

    &rdquo郝三道:&ldquo實不相瞞,玉帝念我一生革命,窮愁潦倒而死,按着天上铨叙,給了我一個言官做。

    在九天司命府裡,當了一位竈神。

    &rdquo我道:&ldquo那就好,孔夫子都說,甯媚于竈。

    俗言道得好,竈神上天,一本直奏。

    你那不苟且的脾氣,正合作此官。

    不過你生前既喜喝酒,又會吟詩,直至高起興來,将胡琴來一段反二簧。

    于今你做了這鐵面無私的言官,你應當一切都戒絕了。

    魏碑還寫不寫呢?&rdquo郝三笑道:&ldquo一切是外甥打燈籠,照舊。

    此地到敝衙門不遠,去逛逛如何?還有一層,你我老友張楚萍,也做了竈神,你也應該去會會他。

    &rdquo我道:&ldquo他雖是革命一分子,死得太早呵!論铨叙恐怕不足和你一比。

    &rdquo郝三道:&ldquo他民國四年實行參加過膠州半島的東北軍行動,而且隻有他在上海坐西牢而死,玉帝也可憐他一下。

    &rdquo我道:&ldquo到底天上有公道。

    我的窮朋友,雖不得志于凡間,還可揚眉于天上。

    好好好,我們快快一會。

    &rdquo郝三道:&ldquo我們在衙門面前,小酒館很多,我們去便酌三杯。

    &rdquo于是我二人一駕雲,一駕陰風,轉眼到了九天司命府大門前。

    那衙門倒不是我們凡夫俗子想的那麼煤煙熏的,一般朱漆廊柱,彩畫大門,在橫匾上,黑大光圓,寫了六個字&ldquo九天司命之府&rdquo,一筆好字。

     郝三笑道:&ldquo老張,你看我們這塊招牌如何?&rdquo我連聲說好好。

    郝三笑道:&ldquo又一個實不相瞞,這是我們的商标。

    我們這是清苦衙門,薪俸所入,實不夠開支,就靠賣賣字,賣賣文,弄幾個外快糊口。

    敝衙門雖無他長,卻是文氣甚旺,詩書畫三絕,天上沒有任何一個機關可以比得上我們。

    &rdquo說着話,我們到了一爿小酒館裡,找了一個雅座坐着。

    郝三一面要酒菜,一面寫了一張字條去請張楚萍。

    我笑道:&ldquo凡間古來做言官的,都是一些翰林院,自然是詩酒風流。

    你們九天司命,千秋赫赫有名的天府,密迩天樞,哪裡還有工夫幹這鬥方名士的玩意?&rdquo郝三斟上一杯酒,端起來一飲而盡,還向我照了一照杯。

    低聲道:&ldquo我現在是無法,以我本性說,我甯可流落凡間,做一個布衣,反正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于今做了一位竈神,應該善惡分明,據說密迩天樞,可是&hellip&hellip就像方才龍女小姐那一分狂妄,我簡直可以拿朝笏砍她。

    然而&hellip&hellip&rdquo我道:&ldquo你既有這分正義感,為什麼不奏她一本呢?&rdquo郝三将筷子夾了碟子裡的炝蚶子,連連的向我指點着道:&ldquo且食蛤蜊。

    &rdquo我一面陪了他吃酒,一面向屋子四周觀望。

    見牆上柱上,全是他司命府的竈君所題或所寫的。

    便沉吟着笑道:&ldquo我不免打一首油送你。

    司命原來是個名,烏紗情重是非輕。

    &rdquo一首詩未曾念完,忽聽得外面有人插嘴道:&ldquo來遲了一步,你們已經先聯起旬來了。

    &rdquo随了這話,正是我那亡友張楚萍。

    他一般的青袍烏紗,腰圍闆帶,較之當年穿淡藍竹布長衫,在上海法租界裡度風雨重陽,就高明得多了。

    我一見之下,驚喜若狂,抓了他的衣袖,連連搖撼着道:&ldquo故人别來無恙?&rdquo楚萍兩手捧了朝笏道:&ldquo依舊寒酸而已。

    &rdquo郝三讓他坐下,先連着對幹了三杯。

    楚萍笑道:&ldquo你剛才的那半首打油詩,不足為奇。

    我有竈神自嘲七律一首,說出來,請你幹一杯酒吧。

    便念道: 沒法勤勞沒法貪,鬥條冷凳坐言官。

     明知有膽能驚世,隻恐無鄉可挂冠。

     多拍蒼蠅原痛快,一逢老虎便寒酸。

     吾侪巨筆今還在,寫幅招牌大衆看。

     我笑道:&ldquo妙詩妙詩?不想一别二十年,先生油勁十足了。

    &rdquo楚萍笑道:&ldquo我們在司命府幹了兩三年,别無他長,隻是寫字作詩的功夫,卻可與天上各機關争一日短長。

    &rdquo郝三笑道:&ldquo這是真話。

    你這次回到凡間,可以告訴凡人,以後臘月二十三日,不必用糖果供我們竈神了。

    反正我們善既難奏,惡也難言,吃了凡人的糖,食了天下俸祿,全無以報,真是慚愧之至。

    &rdquo說到這裡,大家都有些沒趣。

    我更将話扯開來,問道:&ldquo我想起了一件事。

    老鄉那位好友韓先生,讓齊燮元騙到南京殺了,是一位先烈,現時應該在天上了。

    &rdquo老郝道:&ldquo他在東嶽大帝手下報應司裡當了一位散仙。

    &rdquo我道:&ldquo以先烈資格參加報應司裡去,那也正合身份。

    隻是幹一名散仙,沒有實權,又未免是吟風弄月一番了。

    &rdquo郝三笑道:&ldquo他這個散仙,倒不像我們這樣自在。

    他們那裡人常對我司命府的人說,你們也在靈霄殿上大小奏個兩本才好。

    你們奏了本,我們才有案子可辦。

    你們老不奏本,大佛宇宙之間就沒有惡人,這報應從何而起?&rdquo我道:&ldquo既名散仙,為什麼還辦案?&rdquo郝三道:&ldquo也就因為散仙太沒有事做,覺得不大好。

    于是報應司有個科律斟酌委員會。

    由東嶽大帝發下案子來,教他們根據金科玉律,加以斟酌,可是一年之間,也沒有二十件案子發下,而散仙倒有三十六天罡之數。

    因之每位散仙,一年隻攤到辦大半件案子。

    &rdquo我笑道:&ldquo訟庭無聲,這正是政治清明之象,又何必一定要天天有案可辦呢?但不知散仙一月拿多少薪俸。

    &rdquo楚萍道:&ldquo當散仙的人,比我們書呆子身份又要高些,每月可以拿到六百兩銀子。

    &rdquo我聽了這話,且放下杯筷,掐指一算口裡念念有詞,一六得六,二六一十二,因笑道:&ldquo每位散仙,一年拿七千二百兩銀子。

    以一年半辦一件案子而論,那是一萬零八百兩銀子,乖乖隆的咚,天上辦案子好大的費用,我們凡間山野草縣的清閑衙門,一萬元至少也要辦一千來案子。

    &rdquo楚萍笑道:&ldquo你這是劉姥姥進大觀園的看法。

    &rdquo郝三皺了眉笑道:&ldquo久别相逢,我們且說些個人的境遇吧。

    &rdquo于是我們丢了這些天上的觀念,閑談别況,酒盡三壺,菜幹五碟,大家有點醉意闌珊了。

    忽然酒保進來問道:&ldquo哪位是郝司命?東嶽府報應司有人送信來。

    &rdquo郝三道:&ldquo你看,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rdquo因叫酒保把送信人叫了進來。

    那人呈上了信,說是請回一個字條。

    郝三教他在外面等着。

    拆了信看過一看,回頭将信交給我道:&ldquo讓你凡夫俗子見識見識。

    &rdquo我接過信來看,上面寫明的是: 耕仁吾兄文席:三天不見,得詩幾許?弟得有瑤島瓊漿,足供一醉,未知何日命駕來寓。

    當掃榻以候也。

    茲有求者,弟頃分得一案,是大荒山土地,吞蝕山上野雞兩隻情事。

    無論是否屬實,太不值一辦。

    然弟忝列東嶽散仙,已有兩年了,向上司再三要案,方得此件,若讓與别人,又不知再要閑散多少時候?聊以解嘲,隻得接受。

    而弟戍馬半生,未谙法律,案子到手,又轉加惶恐。

    蓋如何斟酌,無從下手也。

    吾兄文章不必言矣,法律又極熟,此等割雞小事,倚屬可辦,尚望代為審查交下案件,為拟一處分書,以救倒懸。

     毋任感謝。

    附上司交來原案一件,閱後請擲回。

    企候回示,即頌吟安! 弟複炎拜上我笑道:&ldquo韓先生急了,把以解倒懸的話都使出來了。

    &rdquo郝三道:&ldquo一個大馬關刀,痛快慣了的人,你教他咬文嚼字去弄幾百幾十條,當然用違其長。

    &rdquo說着,向酒保讨了一支筆,在信封背面寫了六字,遵辦遵辦别急!把信箋取下,将信封交來人帶去。

    我們繼續着喝酒。

    我向來涓滴不嘗,今天他鄉遇故,未免多飲三杯,隻覺腦子發脹,人前仰後合,有些坐不住。

    楚萍問道:&ldquo老張,你預備在哪裡寄宿?&rdquo我含糊地說着是天堂銀行。

    楚萍道:&ldquo你憑着什麼資格,可以住到那裡去?&rdquo我說是豬八戒介紹的。

    這兩位老友聽着默然,并沒有說話,我也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醒來時,二友不見,桌上有一張紙條,還是打油詩一首: 交友憐君卻友豬,天堂路上可歸欤?故人便是前車鑒,莫學前車更不如! 我看了這首詩,不覺汗下如雨。

    你想,我還戀着如此天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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