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quo本來呢标榜什麼,賢者不免,二程兄弟要來個洛派,三蘇父子,要來個蜀派,何況比他們萬萬不如的人。
&rdquo我被他一提,猛可的想起來,因笑道:&ldquo柳先生所說這二程三蘇,當然都在這個世界裡的人,我去拜訪拜訪,可以嗎?&rdquo陳圓圓和柳如是都微微一笑。
我道:&ldquo二位夫人為何發笑,莫非說我不宜去見他們?二程道學先生,或者不大好見,這三蘇父子,尤其是大蘇,是個潇灑不群的文人,有什麼見不得?&rdquo柳如是笑道:&ldquo我們倒不是這意思。
我們以為張君見過我們這亡國莺花,又去見那識大學之道的程老先生,卻是有些不倫不類。
而且看看我們這面孔,再去看看他那面孔,這是你們現代人所謂一種幽默。
&rdquo我本來無意幽默兩位賢人,被如是點明,我也就做了一個會心的微笑。
柳敬亭道:&ldquo東坡先生我是佩服的,可以引張君去拜訪一下,至于二位程夫子,我這個說書匠,往往拿了聖經賢傳作說書的材料,這是大逆不道的侮聖行為,他必不見我。
&rdquo我笑道:&ldquo那就先見一見東坡先生也好。
&rdquo三位夫人聽說我另要拜訪他人,倒不必我告辭,已是站起來送客。
我雖覺得還有很多的話還未曾問完,可是在女賓面前不能稍為失态,隻得随柳敬亭告别而出,出了這桑拓園外,卻挑了彎曲的路前走。
路的兩邊,雖也有蔥茏的路樹,可是每在一個彎曲的地方,便有一條很寬的大路成一直線前進,不是尋常公路的式樣。
柳敬亭引着我走,偏是舍卻那較寬的路,而走着一根線索下來的彎路。
我因笑問道:&ldquo舍正路而勿由,我們這豈不要多走許多路嗎?&rdquo柳敬亭道:&ldquo這彎路不免迂回得遠些,可是始終是平坦的,那寬路雖是一直線,不問高低水旱,盡量的向前奔,随處都可以遇險。
天下畫一直線過去的地方固然是有,然而并不是每一個目的地方可以畫一直線過去的。
文人是容易行險以僥幸的,這倒是文人區的路,四周是歧路,沒有眼光,沒有定力的人,盡管十裡路走了九裡九,他還有掉下泥坑裡去的可能。
所以我們盡管迂回兩步,并無關系。
&rdquo
我心想,這麻子倒有意諷刺我兩句嗎?好在我是個向不僥幸的人,卻也不必介意。
這樣緩步當車,迂回着走了若幹裡,遇到一大片蒼翠的老竹林子,竹林裡一條鵝卵石小路,點綴着很滑的青苔,在竹子稀松的空檔裡,有兩支樹枝,伸了出來,點綴了鮮紅的點子,正是野桃花。
林外一彎青水溝,幾個鴨子在水裡遊泳着水,在鴨子前面起了圈圈的浪紋。
我笑道:&ldquo到了到了,此&lsquo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rsquo也。
&rdquo一言方了有人在竹林子裡喝道:&ldquo好大膽的現代文人,在書攤子上多看了兩本雜志,敢上班門來弄斧。
難道不知道先生在上莫吟詩嗎?&rdquo随了這話,出來一個和尚,身穿皂布僧衲,大袖飄然。
我鬥膽作上一揖,問道:&ldquo來的莫非是佛印法師?&rdquo那和尚打個問訊笑道:&ldquo東坡家裡和尚客,除我有誰?我自然認得這個說書的麻子,問你是何人?&rdquo柳敬亭向前一步代我介紹了,佛印和尚向我周身上下看了一遍,笑道:&ldquo原來是位作家。
&rdquo他說作家這兩個字,頗為沉着。
我笑着奉了兩個揖道:&ldquo法師這般說法,卻教我無地自容。
作這個字,連孔夫子還不敢自承,說個述而不作,後生小子,多看兩本鉛印書,東抄西摘,湊篇稿子求飯吃,作還遠離十萬八千裡,何敢稱家?&rdquo佛印道:&ldquo常在報上看到作家訪問團,作家座談會,作家這樣,作家那樣,那便是怎樣一般人物?&rdquo我想了一想,隻得作個遁辭,便笑道:&ldquo他們不會認得法師,法師又何以認得他?法師想必由東坡先生那裡來,可否介紹一見?&rdquo佛印想了一想,因笑道:&ldquo閣下要見他,自去便了。
隻是休像剛才那般魯莽,念着他的詩句。
&rdquo我道:&ldquo我隻說是個賣菜的便了。
&rdquo佛印笑道:&ldquo那倒不必。
你隻說是個新聞記者便無妨。
新聞記者訪新聞,東坡先生倒也不會怪。
&rdquo他說畢,念了一句阿彌陀佛去了。
柳敬亭回傳頭來,向我做了一個鬼臉,那意思是說我受了和尚一頓奚落。
我倒處之坦然,本來自己是後生小子,受點教訓也是應當,我們走上山坡,早見前面竹林梢上,擁出一間草閣,笛子琵琶交雜響着,有人放聲地唱:&ldquo隻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rdquo柳敬亭扯了我的衣袖道:&ldquo東坡先生正在唱他的得意之句。
&rdquo我道:&ldquo這吹笛子的定是朝雲之流了。
我們去見他,這時似乎有些不便。
&rdquo柳敬亭道:&ldquo東坡先生,卻不是那種人。
&rdquo說着話,走近了草閣,已見一位穿藍衫而有一撮大胡子的人,迎了上來。
他笑道:&ldquo柳君來得正好,說段書我們聽聽。
&rdquo
我料定這是蘇轼,便躬身一揖。
柳敬亭與我介紹了,東坡手扶路邊竹子,昂頭想了一想,笑着反問我道:&ldquo難道我這嬉笑怒罵,皆成文章的人,與現代還有什麼關系,卻值得你新聞記者來訪問一番。
&rdquo我道:&ldquo前代任何一事,都可為後代借鑒。
&rdquo東坡道:&ldquo那是你要問我當年這&lsquo一肚皮不合時宜&rsquo了。
&rdquo說着,拍了一拍肚子。
柳敬亭代答道:&ldquo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rdquo東坡看了竹子下有一塊平石,便讓我們在那裡坐了。
他笑道:&ldquo我現在是個古人,有話盡管問。
&rdquo我道:&ldquo後學所不解的,便是後世所說,理學不但南宋、北宋已種了這個根了。
當先生之世,真是人才極一時之盛,何以緊接着這個一時之盛,不是國運昌隆,而是中原失守,成了偏安之局?&rdquo東坡道:&ldquo你問得有理。
可知那時人才,也不過分着兩派,一是王安石一派,做事過于褊狹。
變法未嘗不有些道理,但沒有深知民隐,坐在宰相衙裡發号施令,硬弄得柄鑿不入,變了一個朝代的法,一事無成。
一是司馬光派,做事迂闊,隻講大道。
如富弼見神宗,願二十年口不言兵,隻把中原百姓,養成了一種文弱之民。
這樣的人才,便有千千萬萬,何補于天下大事?&rdquo我聽了這話,覺得此公倒着實有點見地,因躬身道:&ldquo後學有一件事要冒昧一問了。
那時人才,外不講以弭邊患,内不講以除權奸,卻是分了朔洛蜀三黨。
世推先生為蜀黨領袖,卻專和洛黨的程家作對。
門戶之見,賢者亦不免嗎!&rdquo
東坡笑道:&ldquo閣下不到程門去立雪,卻來我這裡談天,我想你也不會是那些腐糟,此何待問?在那時,王安石的法已變完了,那一套周禮,搬到大宋來試驗,正是不靈。
至于二程,他們所學的,是大學中庸,更是周禮挖出來一些虛浮不着實際的東西,真把皇帝弄成了他明道伊川兩先生一般,終日端坐在皇宮裡格物,那成何話說?我覺得他兄弟兩個,就标榜得有些肉麻,程頤說千百年來無真儒,隻有程灏可以上繼孟子,你看有兄弟們這樣自己恭維的嗎?程頤入宮講學,我怕他會把皇帝弄成個書呆子,故意和他開開玩笑那是有的。
&rdquo我道:&ldquo蘇老先生曾說王安石不近人情,而先生對程伊川之規循步短,也說不近人情,先生一家,當然是以近人情為治國之道。
請問在大宋當年,怎樣才算近人情?&rdquo東坡道:&ldquo我當年的主張,你可以看我的《策論》。
若是在這幾百年後的眼光看起來,那我們這班文人都是有罪的。
&lsquo議論未了,金兵已渡河矣。
&rsquo說到個近人情,當年的司馬光派和王安石派,不鬧意氣,把保甲保馬方田等法辦好了,庫有可用之财,國有已練之兵,也就不至于金人所說有兩千兵守河,他不得渡了。
我奉告閣下一聲,轉語世人。
除了酒色财貨之外,意氣也可以亡國。
&rdquo我聽到這裡,覺得他已是不惜金針度人了。
便作一個揖問道:&ldquo先生着作等身,最得意之作是什麼?&rdquo東坡笑道:&ldquo若問這得意二字,那就可以說篇篇得意,不得意我何必留了它?比較的說:是那詠桧十四個字:&lsquo根據九泉無曲處,人間唯有蟄龍知。
&rsquo我的對頭,把這話陷害我。
神宗說:彼自詠桧耳,何與聯事?說了牢騷話,竟沒有罪過,這是我得意之處了。
&rdquo正說到這裡,忽然竹林裡有人大聲喝道:&ldquo你們毀謗君父聖賢,還說得意,一齊抓去辦了。
&rdquo随了這一聲喝,青天白日,罩下一層不可張目的霧煙,我也就不得再起古人而問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