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不過機會兩字，石常侍當年做荊州刺史，正在魏蜀吳三國彼此搶來搶去之後，這個時候，朝廷政令，對那裡有所不及，便多收些财賦，自然也就無人過問。
有了錢，再找一個極可靠的靠山，也沒有什麼困難。
總而言之，升平時候，吃飯容易，發橫财難。
離亂年間，吃飯難，發橫财容易。
&rdquo柳敬亭連連鼓掌道：&ldquo名訖不磨。
&rdquo綠珠歎了一口氣道：&ldquo多了錢有什麼用，先夫當年每一頓飯，都是山珍海馐擺了滿桌，也不過動動筷子，吃個一兩碗飯，可是看看那些農人工人，每頓粗菜淡飯，人家倒吃四五碗飯。
有錢人日食萬錢，無下箸處，正是像祭靈一般。
由這樣看來，有錢人也不過白糟蹋，何曾享受得到。
糟蹋多了，結果就是天怨地怨。
先夫若不是有錢太多，何至于砍掉腦袋呢？人生穿一身吃一飽，死了一口棺材，錢再多也還是這樣。
人生最難得的是壽命。
錢有時也可買命，而送命的時候卻居多數。
為了錢送命，甚至送掉一家的命，那是最愚蠢的事。
離亂年間，雖是發橫财容易。
有道是&lsquo十目所視，十手所指&rsquo，并不要什麼大變化，有錢人就要發生危險的。
&rdquo
她這一席話，真是翻過筋鬥的人說的，把有錢怕得那樣厲害，這讓我還能追着問些什麼呢？柳敬亭坐在旁邊，看到我們賓主酬對熱烈，也就笑道：&ldquo張君訪問古人多了，恐怕要以訪問石夫人為至得意，别人沒有這樣肯盡情奉告的。
而張君所問，也是單刀直入，毫不躊躇。
&rdquo他這樣一說，倒弄得我有些難為情，莫非我說的話，有些過于嚴重了，因笑道：&ldquo我因為看到石夫人荊钗布裙，住在這竹籬茅舍裡，是一位徹頭徹尾覺悟了的人。
所以不嫌冒昧，把話問了出來。
&rdquo綠珠笑道：&ldquo那不要緊，做官的人，若不兼營商業，他發了大财，根本就不會是一個好人。
張君雖然有些責備古人，古人也就罪無可辭。
&rdquo正說着，卻聽到一陣笛聲悠揚，随風吹來，因向柳敬亭笑道：&ldquo莫非蘇崐生之流在此？&rdquo綠珠笑道：&ldquo這又是張君值得訪問的一位女人。
這是陳圓圓，在弄笛子消遣了。
&rdquo我問道：&ldquo怎麼，她也在此嗎？為了她，送了大明三百年天下。
&rdquo綠珠笑道：&ldquo吳三桂賣國，不能說為了她，吳三桂不降，倒是為了她。
&lsquo沖冠一怒為紅顔&rsquo。
這一怒他由山海關打回來，不能算壞。
至于吳三桂降清，這本賬是不能算在她身上的。
後來吳三桂稱帝，她閉門學道，這也算是個有覺悟的女子了。
閣下若願相見，我可以派人請她來。
&rdquo我說：&ldquo那就好極。
果然我像這樣直率的問話，不要緊嗎？&rdquo綠珠笑道：&ldquo當年是非，我們女人并不身當其沖，也倒值不得隐諱。
&rdquo她說着起身入内，着了一位女仆去請陳圓圓。
不多一會，竟來了兩個女人。
前面一個是道家裝束，都大大方方的進來。
柳敬亭笑道：&ldquo張君面子不小，請一來二，前面這是陳夫人，後面這是錢牧齋先生的柳夫人。
&rdquo我明白了這是大名鼎鼎的柳如是，便起身相迎道：&ldquo榮幸之至，榮幸之至。
小可由人世來，想來要些史料去做一做世人的實鑒。
二位夫人都是與一代興亡有關的人，不免提出幾個疑問，直率的請教，不知可能容許否？&rdquo陳圓圓道：&ldquo剛才石夫人着人去說時，已經知道張君來意。
隻是與一代興亡有關的這句話，我們有些不敢當。
&rdquo
柳如是道：&ldquo陳夫人還可以，我卻是真不敢當。
&rdquo說着話，賓主落座，我心想吳三桂之忍心害理，莫過于在緬甸取回永曆帝來殺掉，這種變态心理，倒值得研究。
因道：&ldquo當年明主由榔逃入緬甸，中國已無立足之地。
滿清要的是中國土地，吳大将軍把雲南也給他囊括個幹淨，這也就夠了。
由榔這個人既被囚在緬甸，這條性命讓他活下去好了，何苦定要把他斬草除根？吳将軍也是世代明臣，何至于這樣毫無人情？陳夫人能從實相告嗎？&rdquo陳圓圓道：&ldquo這何待張君來問，當年入滇的文武官員，私下掉淚的就很多。
&rdquo我道：&ldquo既然如此，何以那些武官，居然肯随了吳大将軍遠入緬甸？&rdquo陳圓圓道：&ldquo本來永曆帝到了緬甸，清朝也就無意再用兵了。
大将軍卻存了一點私心，他以為雲南遠離北京萬裡，到了這裡，就是他的天下，他可以仿明朝的沐家，代代在這裡稱王。
既然把這裡變成了自己的天下，倒是滿清新主子遠，而出亡在緬甸人的舊主子近。
那時，明臣李定國還有幾千人照着少康一旅可以中興的故事說起來，他若由緬甸人手裡解放出來，第一就是打回雲南。
這分明是永曆帝在一日，吳将軍就一日的不安。
他要進攻緬甸，為的是自己的雲南，并非是為清朝天下。
吳大将軍如此想，随從的武官當然也是如此想。
所以後來把永曆帝捉到了，過了幾個月殺他，無非是沒有禍害可言了，也有些不忍心下手。
&rdquo我道：&ldquo吳大将軍是肯聽陳夫人之言的，當時何不勸他一勸？&rdquo陳圓圓歎了一口氣道：&ldquo到了那時，我也知道他勢成騎虎了，勸又有什麼用？所以到了後來，我傷心已極，隻有出家。
&rdquo說到錢夫人勸夫的故事，是見之私人筆記很多的，請問哪裡有效？柳如是接嘴道：&ldquo我現在算是明白了，把人生看得太有趣的人，他就怕死。
張君從人世間來，不妨想想現代，最怕死的人，他就是生活最奢侈的人，牧齋當年，也不過如此而已。
&rdquo我道：&ldquo錢牧齋讀破萬卷書，什麼事不知道。
何以清兵渡江，他既不殉節，又不出走，守在南京投降。
&rdquo柳如是道：&ldquo那也許正是讀破萬卷書害了他，一樣讀書，各有各的看法。
有的看着人生行樂耳，有的看着是自古皆有死。
牧齋是看重在前一說的。
這也不光是晚明的士大夫都着重享樂而已，所有秉國政的人，最好是不讓他的文武官吏享受什麼，人有錢可花，有福可享，他就要極力去保留他的生命來花錢享受，哪肯以死報國？晚明的南京小朝廷從福王起，就是歎着氣沒有好戲可聽的。
拿了政權的阮馬，那更不消說，在這種君不君，臣不臣的朝廷，氣節兩字，早已換了聲色兩字，不能死節，也不能專責姓錢的了。
姓錢的不死，我死也無益，所以我們就這樣活下去。
&rdquo我道：&ldquo讀徐仲光的《柳夫人傳》，知道柳夫人最後還是一死報錢家的，我們相信當年柳夫人勸牧齋殉節，絕非假話，牧齋之不受勸，那也正和吳大将軍之不受勸是一樣。
&rdquo我說到這裡，又把話轉到吳三桂身上，因之再向陳圓圓問去，她便笑道：&ldquo這也可見得女人不盡是誤人國家的。
&rdquo我道：&ldquo吳大将軍建國，幾乎可以搖動滿清了。
後來失敗，最大的原因何在？&rdquo陳圓圓道：&ldquo最大的原因嗎？那還不是為了吳将軍是自私？假使那時候永曆帝還在，民心思漢，一定不是那個局面。
其二，清朝還是用那個老法子，先用漢人殺漢人，滅亡了明朝，再用漢人殺漢人，平定了三藩。
其三，清朝各個擊破的法子也很毒，若是那個時候，三藩各除了私心，團結一緻，恢複朱明天下，掩有東西南七八省的地方，練有幾百萬的精兵，清朝進關的那些八旗兵是沒奈何的。
做這種有曆史上重大意義的大事，先就出于私心，根本使用不了百姓，而幾位起事的人，又各人打着各人的算盤，失掉了互相呼應的效力，怎的不失敗？所以吳将軍徹頭徹尾是敗在這一個私字上。
&rdquo柳敬亭拍了膝蓋，昂首歎了一口氣道：&ldquo這可以說是千古一轍，張君，現在人世間，到處貼着天下為公的标語，這覆轍大概可以不蹈了。
&rdquo我覺得古人倒很看得起現代人物，不免笑了一笑。
柳敬亭向我笑道：&ldquo聽說上海方面，拍制古裝影片把我們眼前兩位明末美人都作了材料，不知他們的着眼點在哪一方面？&rdquo我笑道：&ldquo少不得有研究二位夫人之處，他們的着眼點在于錢。
&rdquo
陳圓圓道：&ldquo那倒沒有關系。
販賣古人賺錢，也就是由來已久。
北平城裡許多剪刀店，家家說的三代嫡傳王麻子。
姑無論麻子不過是個打剪刀的匠人而已，便是這名字寫在招牌上，也有點不雅。
但開剪刀店的人，硬賴着他是王麻子的子孫。
可見名利所在，不但遠古的古人，沒有了權利幹涉，盡可販賣，便是眼前三十年的老輩，也是隻管販賣，其實他販賣古人，自己也夠吃虧，不姓王而硬繼承王家做子孫。
&rdquo柳敬亭指着臉上道：&ldquo不但如此，他們臉上未見得有麻，也硬襲了我們這麻子的商标。
&rdquo說着，大家笑了起來。
柳敬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