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臉色一沉道:&ldquo那要什麼緊?我和老陳的關系也不瞞着誰,不久我們就要宣布同居。
私生子多少做偉大人物的,告訴你,我将來就是一個偉大的母親。
&rdquo她高說了一遍,還是扭身去了。
我在一邊看着,覺得這位小姐頗為偉大,便遙遙的跟着她,打算請教她一下,怎樣可以教育着一個偉大的人物?在大湖石前,卻有一個燙頭發穿西服的少年,先攔住了她,臉上放出十二分的誠懇,眼眶裡似乎帶着要流淚的樣子,低聲叫道:&ldquo劉,你就這樣抛棄了我?老陳他和他太太很好,決不會有什麼忠實行為的,你還是回到我這裡來吧。
我知道你已經懷孕四個月了,假如你答應我的要求,一切我都承認。
&rdquo他說話時,兩手一伸,攔住了劉小姐去路。
這樣,她隻好站住了腳,向燙發少年冷笑一聲道:&ldquo你還有什麼話說的?至少,你這種話我聽過一百遍了。
我根本就不愛你,你說得水點了燈,也是枉然。
你不是說你要到前方去嗎?你可以把女人丢開,去轟轟烈烈幹一場吧。
&rdquo燙發青年微彎了腰,作個鞠躬的樣子,答道:&ldquo無論幹什麼,總要得一點精神上的鼓勵。
你若答應了我的要求,你叫我去跳火坑,我立刻就跳。
假若你要我上前線,我立刻就去。
你隻答應我一次,你&hellip&hellip&rdquo他說着,伸手就扯那劉小姐的衣襟,而且跪在地上。
就在這時,旁邊花叢裡,出來一個身體高大的男子,叫道:&ldquo劉,你在這裡做什麼?&rdquo說着,走向前,挽了那劉小姐的手臂膀就雙雙地走了。
這位燙發少年還呆呆的跪在地上,總有十分鐘之久,他才醒悟過來,然後慢慢地站起,拍了西服上的塵土,總算他這分委屈還沒有多少人見着。
那花叢路上,有兩個穿草綠色短衣的人走了過來,老早笑了和他點着頭。
一個道:&ldquo老倪,你這套西服該換下來了。
開會你又不去嗎?在大會裡,這樣漂亮不大好。
&rdquo燙發少年道:&ldquo我現在想破了,出出風頭也好。
&rdquo來人問道:&ldquo演說詞兒,你記得嗎?&rdquo燙發少年道:&ldquo我怎麼不記得?我演說給你看。
&rdquo說時,他跳上一大塊太湖石上,高擡了一隻拳頭道:&ldquo青年們:現在到了最後關頭了,我們要咬緊牙關,克服一切困難。
要知道我們是中國的主人,一切責任,要我們來擔當。
前方将士流血抗戰,我們住在大後方的人,醉生夢死來&hellip&hellip&rdquo說到這裡,的咯的咯,有一陣高跟皮鞋聲由遠而近,他舉起高過了燙發的那雙拳頭,已緩緩地落下來,把那個死字聲音,拖得很長,去聽那高跟鞋聲是由何方而來,同時,那兩個穿草綠色衣服的人,也就把注意看他面孔的眼光,掉轉過來向着高跟鞋子發響的所在地。
聽了這響聲,一位十八九歲的女郎,穿着藍底白印花的長褂子,外罩紅羊毛繩短大衣,臉上和嘴唇上的胭脂濃濃的塗着,幾乎和那羊毛短大衣成了一個顔色。
她倒不是梳着兩個辮子,散了成頭發半邊傘一樣,披在後腦上。
高跟鞋上兩條裹着絲襪的大腿,格外撐得高些,人頗像個大寫的字母A。
這裡三位少年,看到了她,正如蒼蠅見血一般,一齊擁上前,将她包圍着。
那燙頭發少年笑道:&ldquo餘小姐你又失信,昨晚約你吃點心,你又臨時不到。
&rdquo餘小姐道:&ldquo真對不起,昨晚有人派汽車接我吃晚飯。
&rdquo
她說到這裡,突然把話撇開,因道:&ldquo我老遠的聽到你在激昂憤慨的演說,以為這裡有什麼會議呢,你搗什麼鬼?我讨厭這種口是心非的演說,你要為國出力,沒有人攔住你,不到前方去你盡管對人胡嚷些什麼?我就不愛聽!&rdquo那燙發少年雖碰了一顆釘子,他并不介意,笑道:&ldquo你看我是那種作口頭愛國的人嗎?我是在這裡模仿三幕劇裡的一個角色,鬧得好玩呢。
&rdquo就在這時,那花園牆外邊嗚嗚的有一陣汽車喇叭聲。
這位小姐不愛聽人家說抗戰言辭,卻愛聽這怪叫的喇叭聲。
她笑着指了牆外道:&ldquo錢處長開車子接我來了。
他那汽車的喇叭聲音我是聽得出來的。
&rdquo說着,連跳帶跑地走了。
這裡剩下三位男士,卻面面相觑,作聲不得。
這時另有熱烈的一群走上來,前面是五位女士,除了三個短旗袍之外,另有兩位特殊裝飾的。
一位是穿着白羊毛緊身,把兩個乳峰至少鼓起有五寸高,似乎這衣服裡面曾塞着兩團棉絮在幫襯着,外面套了一條挂絆帶的翠藍布工人褲,下面卻又穿一雙玫瑰紫高跟鞋。
頭上兩個小辮紮着兩條紅綢帶子,卻由耳邊披到肩膀前面來。
另一個穿着桃色的細毛繩褂子,敞着胸脯,露出一大片白胸脯來。
攔腰一條白皮帶,把腰子束得小小的,下面也是一條棗紅呢的裙子。
雖然天氣涼,還赤腳穿雙白鞋。
她沒有梳辮子,頭發尺來長披在肩上,上面卻用白綢小辮帶束住額頂。
這位小姐周身的色調都配合得富于挑撥性,所以臉上的胭脂塗得格外紅,而眉毛也格外畫得長。
緊随在這五位小姐後面的,卻是兩位西裝男士。
他們肩上,各扛着幾件女大衣,脅下夾着小皮包,左手提着旅行袋,熱水瓶,右手還握着一束鮮花。
他兩個都是不能受軍訓在高中脫逃,跳進了藝術圈子來的人。
論起氣力來,實在有限,所以他們頭上的汗珠,都帶着生發油水一陣陣地滴下來。
可是這五位小姐,并不介意這個,一路說着談着,剝了紙包糖吃,那位穿羊毛衫的小姐,手裡挽了一把小紙傘,她還嫌累贅,回身交給後面那個男士道:&ldquo老何,交給你。
&rdquo這老何兩手都有東西不算,右脅下還夾了另一小姐的手皮包呢,怎麼能去接她交下來的那把傘?這燙發少年看到,卻是千載一時的機會,立刻搶了向前,笑道:&ldquo密斯吳,交給我,交給我!&rdquo吳小姐向了他問道:&ldquo交給你?憑什麼?&rdquo這老何見燙發少年來搶他的差使,十分不高興。
難得吳小姐肯維持老奴的地位,竟拒絕了他的請求。
因笑道:&ldquo憑什麼呢?憑他這燙頭發。
&rdquo吳小姐向燙發少年瞟了一眼,操着純粹的一口北平腔,笑道:&ldquo這份兒德行!&rdquo于是所有在面前的小姐都哈哈大笑起來了。
老何道:&ldquo吳小姐,我右脅夾窩裡還空着,請塞在我脅下吧。
&rdquo吳小姐真把這柄傘塞在他脅下,正色道:&ldquo這傘是我心愛之物,你這樣夾着,别丢了它。
丢了它我不依的。
&rdquo老何滿口答應道:&ldquo不會不會!&rdquo那個穿桃色衣服的小姐也道:&ldquo你别隻顧了傘。
好容易,這把花帶了上十裡路,你丢了我也不依你。
&rdquo老何半鞠了躬道:&ldquo不會不會!我負全責,一樣也不丢。
&rdquo于是大家繼續走了。
這三位男士,全把鼻子聳了兩聳,向空氣嗅了幾嗅。
這風正迎面吹來,好一陣胭脂花粉的摩登女郎氣味,那一位穿草綠色制服的少年道:&ldquo老何有什麼長處呢?除了他會見人鞠躬。
&rdquo另一個少年道:&ldquo他那副賤骨頭,誰學他?&rdquo三人隻管呆了嗅着下風頭的空氣。
&ldquo喂!你們三個人站在這裡幹什麼?&rdquo在太湖石後,随了這話,鑽出一個女郎來。
雙辮子,短旗袍,也和其他女郎一樣。
隻是既矮且胖,身材顯然不一樣。
而且臉大如盆,粉塗着像抹了一層石膏。
這三位男士竟沒有一個人理她,還是她走向前來,向三人笑道:&ldquo你看,昨晚玫瑰劇團排演《賽金花》,把我累得腰杆直不起來。
&rdquo說時,将一雙肉泡眼瞟了這三人,将肉拳頭反到身後,捶着自己水牛似的肥腰。
燙發少年望了她道:&ldquo賽金花戲裡,還有你一角。
&rdquo胖女郎又喲了一聲道:&ldquo你瞧不起我?我肚子餓了,想出去吃點東西。
三位哪個陪我一下。
&rdquo一個穿草綠色短衣的道:&ldquo我們今天要讨論到西北去的路線問題,恕不奉陪。
&rdquo她伸手将燙發少年的手臂膀一挽,夾在脅下,說道:&ldquo前兩天你當了密斯劉的面,說請我們吃點心的,你也不能失信吧?&rdquo說着把頭直伸到他懷裡來靠着。
鼻子裡哼道:&ldquo你你你,真讓我這樣失望嗎?&rdquo這燙發少年到了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