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情境裡,不軟化也不可能,隻好随了胖女郎挽手走去。
我站在一旁,看呆了。
心想,白日堂堂,光陰不再,這些青年男女,就幹着這些你追我,我追你的事情嗎?這一個問題,我研究了約十來分鐘,還不曾解答。
卻見梅小白老遠的笑着走來,問道:&ldquo老張。
你看我們朝氣勃勃,有何感想?&rdquo我笑道:&ldquo我倒正要問你,你們收羅的這些男女青年,自然都是救國人才了。
我有幾點疑惑,請你指教一下。
第一,看他們年紀很輕,尤其是女士們,她們都受過什麼程度的教育?第二,舊道德是他們所鄙棄了的,他們信仰中心在哪裡?第三,我知道你必定答複我,他們的思想很前進,但任何一種主義,不會教男子燙發,女人塗着花臉似的胭脂粉。
第四,貴處自然以這些青年是人才,且不問他們目前,對于國家,對于社會,無絲毫的貢獻。
青年不會永久是青年,現在他們除了追求,不知其他。
将來由壯而老,既無可追了,而學問能力一點沒有準備,又找不着一點信仰中心,這一大群擺在那裡也不合用,何以善其後?&rdquo小白哈哈一笑道:&ldquo老夫子,你的思想太落伍了,我一一答複你吧。
第一,這些男女雖不說受過高等教育,但多半是中學生。
常識水準是不會低的,這就成了。
我們這裡雜志很多,他們天天看雜志,還正在加油呢。
第二,道德值幾個錢一斤,現在還值得一談嗎?中心思想,那也很難說,你焉知他們所行所為,就不能構成當代一種中心思想?第三,愛好是人之天性?女子可以燙發,男子就可以燙發。
你不知道自然界的現象嗎?公雞的毛,必定要比雌雞的毛長得好看,雄蟲必定要比雌蟲會彈着翅膀響,這為了什麼,為了可以求配偶呀?至于女子多擦胭脂粉,這理由更簡單,因為&lsquo女人就是藝術&rsquo。
而藝術可以不美的嗎?第四,這倒是我要啟示你的。
他們受着我們的領導,走上這條路。
他們壯而老了,也可以領導下一輩子青年。
既可以領導青年,職業就不成問題了。
&rdquo
我笑道:&ldquo領教領教!但對于國家社會,并沒有什麼貢獻,你還不曾答複我。
&rdquo小白笑道:&ldquo這也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看法。
你說他們對于國家社會沒有貢獻,可是由我看來,也可以認為貢獻很大。
譬如什麼開募捐大會,我們這裡就人馬齊全,歌劇、話劇、舞蹈、唱歌,我們這裡,都尋得出角色來。
甚至于戲館子裡賣票查票所貼街頭廣告,我們這裡全有人。
&rdquo我笑道:&ldquo我得挑你一個眼。
廣告是你們貼的,我敢說,寫廣告的人,你們一定很缺乏。
他們平常用的是鉛筆和自來水筆,國産毛筆,根本不合作。
既不與毛筆合作&hellip&hellip&rdquo小白點頭道:&ldquo這個我承認,我們這裡的人,百分之九十,是不會寫毛筆字的。
不會用毛筆,那有什麼關系?毛筆是落伍的文具。
你去看看,現在哪個像樣的機關,不是用鋼筆和自來水筆?&rdquo說到這裡,遠遠的聽了嬌滴滴的聲音叫道:&ldquo梅先生,你救救我吧。
他們追我呢?&rdquo随了這叫聲,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帶着笑容跑了過來。
那女孩子跑了過來時,看她兩隻小辮格外的長,辮子上束了兩支白辮花,越發顯着她嬌小。
小白對于她,似乎也十分垂青,因笑道:&ldquo怎麼了?有什麼事。
呵!老張,我來和你介紹介紹,這是楊小姐,是我的妹妹。
&rdquo我笑道:&ldquo她姓楊,怎麼會是梅先生的妹妹呢?&rdquo小白笑道:&ldquo這又何妨?隻要彼此願意,什麼關系都可以發生。
&rdquo楊小姐鼓了腮幫子,将鼻子哼了兩聲,身子扭了兩扭,在小白身邊挨挨蹭蹭的道:&ldquo人家請你救救,你還開玩笑呢。
&rdquo小白道:&ldquo什麼事要我救?&rdquo她還未曾答複呢,隻聽得後面屋子裡一陣喧嘩,男女出來一大群。
有一位穿綠格子呢西服,頭發梳得溜光的小夥子,被幾個人擁着直推到前面來。
楊小姐藏在小梅身後,格格笑道:&ldquo你看他們來了。
&rdquo人叢中有人笑着道:&ldquo老梅,你還不動手嗎?楊小姐今天和小開結婚,你應當做男傧相。
&rdquo又有人道:&ldquo不,他是大舅子。
&rdquo那綠衣小夥子,在前胸上佩了一張紅綢條子,上面寫着&ldquo新郎&rdquo兩個字,我知道這是小開了。
他被人推着,隻是笑,并不跑,楊小姐藏在小自身後,笑道:&ldquo你們别鬧,沒有這樣的,沒有這樣的。
&rdquo她在喊着沒有這樣的聲中,早搶過來兩位小姐,一個人挽了她一隻手臂,也笑道:&ldquo客氣什麼?&rdquo這兩位小姐,個兒很大,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就沒法抵抗。
于是她被人推走了。
她一走,大家哄然,也笑着在後面跟着。
我想,這玩着有點出奇了。
大家欺侮這小姑娘,把她當新娘,行結婚禮玩。
這位以兄長自居的梅小白,他不但不來保護,竟向小開一拱手道:&ldquo恭喜恭喜。
&rdquo也在後面起哄。
我又想,七八歲小孩子,也有扮作新郎新娘玩的。
這小開二三十歲也好意思幹這兒戲的事嗎?我倒要看個究竟,于是也在後面跟着。
他們這群人,把楊小姐推到了一座樓房前,把楊小姐先推進一間屋子去,然後又把小開推了進去。
衆人并無人進去,一位大個兒女士叮咯的一聲将房門給反帶上了。
這屋子雖有兩扇窗戶都已關上了的。
門一關,裡外就隔絕了。
隻聽到楊小姐在裡面叫道:&ldquo青天白日的,你們有這樣開玩笑的呀?&rdquo說着,叮咚叮咚,捶了門響,外面人笑道:&ldquo楊小姐,恭喜你了,回頭再見。
門有暗鎖,非有鑰匙打不開的。
你捶痛了手,也是枉然。
&rdquo說畢,外面圍着的人,又哈哈一陣大笑。
小白就隔了窗戶問道:&ldquo小開,聽見沒有?大舅子和你在守衛了。
&rdquo那裡面的小開,雖沒有答複,卻是咯咯的笑着。
小梅道:&ldquo不開玩笑,大家該散了,全圍在這屋子外面起哄,叫人家怎麼進行任務?&rdquo有人笑道:&ldquo也當遠遠的派兩個人監視着,免得有人替楊小姐開門。
&rdquo小白兩手同時揮着笑道:&ldquo去吧。
這會子,你開門,楊小姐還不高興哩。
過了六小時,再來起哄。
&rdquo于是大家一哄而散。
我跟着小白後面走了一陣,問道:&ldquo老梅,你們這是真事?還是開玩笑?&rdquo小梅道:&ldquo人生本是一場玩笑,随便你說吧。
&rdquo我聽了這話,心裡想着,在中國的社會,就有這麼一群?那個楊小姐,雖然情窦已開,卻顯然是個發育未全的女子。
至于意志薄弱,那又是當然的事。
他們這群男女要取得小開的歡心,竟把這位楊小姐做犧牲品了。
這是個什麼場合?論他這些個青年男女。
孔子說:&ldquo群居終日,言不及義&rdquo,已經是&ldquo難矣哉&rdquo了。
他們簡直&ldquo多行不義&rdquo,是不是有個緊接下文的&ldquo必自斃&rdquo呢?我想着出神,卻聽到有人問道:&ldquo先生,到會計課去,向哪裡走?&rdquo我擡頭看時,梅小白不知道到哪裡去了,面前卻站着一位脅下夾了皮包的人。
我道:&ldquo我也是來客之一,摸不清這裡面的組織。
&rdquo
他道:&ldquo這裡面亂七八糟,真是尋不出頭緒來。
我又不敢随便亂闖,這裡拿着三萬塊錢支票呢。
&rdquo我問道:&ldquo三萬塊錢支票,你到這裡來買什麼?這裡隻有講&lsquo追&rsquo的男女,并不出賣什麼?有呢,除非是人格。
&rdquo他笑道:&ldquo言重言重!我是送本月經費來的。
&rdquo我道:&ldquo一個月經費是三萬?三個月可以買一架飛機了。
留着一年的錢,是一小隊空軍,那不比養活這一群男女強得多嗎?&rdquo那人笑道:&ldquo但不能那樣說。
&rdquo我道:&ldquo怎麼不能這樣說呢?這還是什麼不能省下的錢嗎?&rdquo他笑着拍了兩拍皮包道:&ldquo二十年來,我這裡面來往賬目,和開支這筆款子都差不多,若是全可以省下,中國的飛機,雖然趕不上德國,也還不至于對日本有愧色,無奈就是向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