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茶壺。
我和小白,各得一隻玻璃杯。
那把小茶壺呢,紅榴先接過去,嘴對嘴的吸了一口。
然後把那小茶壺交粗線條,我這時明白了,這就是梅小白所說的内功,同時,我也就打量打量這個屋子。
這位紅榴小姐,大概是位突出的人才,所以她所得的待遇,也就比别人更好。
這裡是前後兩間屋子,後面自然是卧室了。
我沒有法子去觀察一下,而這前面屋子,便是立體式的摩登家具,漆着白漆,不帶一點髒迹。
這地面是鋪着寸來厚的白純氈地毯,更是覺得室無微塵。
但牆漆不是漆的,粉刷着陰綠色。
兩扇玻璃窗戶,也掩着白窗紗。
除非那大小兩張桌子上花瓶裡插的兩束鮮花,不見有過于豔麗的顔色。
在正面的牆下,有一張小小的白漆方桌,上面供了一個石膏制的聖母像,約有尺許長。
聖母前有兩個小瓶子插着鮮花,花叢中兩支白蠟燭,插在白色細瓷燭台上。
當中有部西裝書,厚厚的橫列了,不用說,那是聖經了。
聖經邊放了一個五金質的十字架,斜靠了書頁立着。
這些點綴,将紅榴小姐這件紅旗袍陪襯得别有一種豔麗,而我就也相信她是個極端幹淨的人。
我所坐的,不是椅凳,是個白綢的錦墊,也許是紅榴小姐在聖母面前做禱告用的。
錦凳是比椅凳矮一點,我俯視是極其容易。
在這時,我看到長衣角拖在地氈上,我将衣襟提了一提,卻有一張藍色紙條出現。
在那紙條上,印有一行黑字,乃是&ldquo九一四&rdquo女性特用藥,我駭然的想着,誰把這單方丢在小姐房裡?在小姐面前看這類藥品方單,那是失禮的事情,我便将紙捏成一個團子,暗暗的塞在衣袋裡。
其實紅榴正全副精神,向那粗線條說話,倒沒有理會。
這紅榴小姐雖是很随便的和來賓談話,但我不以為她是在談話,而是在舞台上演話劇。
因為她每句話吐出來,都把字眼咬得很真,同時,把聲帶故意繃緊來,說得每個字音清脆入耳。
有時用到舌尖音,&ldquo如是的嗎&rdquo是字念團,的念着得,嗎字輕輕吐出,加以臉上的表情,眼睛向人一瞟。
孟子日:&ldquo我四十不動心&rdquo,我想這頗費考慮。
而子見南子,子路不悅,也不無理由。
在她這樣不住向那粗線條用着内功的時候,粗線條道:&ldquo曹小姐,有人托我向你要點東西,你看我可以代人家要求一下嗎?&rdquo紅榴笑道:&ldquo這個人倒會找腳路呵。
要什麼東西呢?&rdquo粗線條指着小白道:&ldquo你讓他先說。
&rdquo小白将頸脖子伸着,笑道:&ldquo上次我也說過的,有人要曹小姐半打相片。
&rdquo紅榴道:&ldquo你這不是多餘來問我嗎?誰不收有我幾張相片,你們随便一湊就有半打了,還來向我要幹什麼?&rdquo小白道:&ldquo自然是要那不容易得着的。
曹小姐那穿浴衣的相片,我看到過兩張,真是能代表健康美。
這是一家美術館&hellip&hellip&rdquo紅榴搖搖頭道:&ldquo我還不當模特呢,把這相片送到美術館去陳列,什麼意思?&rdquo小白笑道:&ldquo但是他們也不一定要陳列出來。
&rdquo紅榴望了他道:&ldquo那麼,他們要我這相片做什麼?&rdquo小白沒得話說,卻伸起手來搔搔頭發。
然後向粗線條道:&ldquo我們不善于措詞,交涉不易辦通,這就托一托閣下和我辦一辦吧。
&rdquo說着,向我道:&ldquo張兄,我們先走一步。
&rdquo他既是代主人催客了,我也隻好起身向外走着。
那粗線條雖也曾起身和我一同走,可是當紅榴連連向他遞眼色之後,他就坐着沒動。
當我們出門不遠的時候,卻聽到紅榴在屋子裡用鼻子哼着,連說&ldquo我不要,我不要。
&rdquo我跑了兩步,方才站定。
小白追上來問道:&ldquo你好端端的跑什麼?&rdquo我道:&ldquo程硯秋唱戲,那要斷不斷地唱法,人家叫遊絲腔又叫要命腔。
其實倒不見得怎麼要命。
可是這位紅榴小姐說話,個個字帶着彈性,那才叫要命腔。
我受不了,我隻好跑。
&rdquo小白哈哈大笑道:&ldquo現在你該恍然大悟,什麼叫是内功了吧?&rdquo我笑道:&ldquo懂得了。
這位小姐是基督教徒嗎?&rdquo小白笑道:&ldquo我們這裡沒有宗教。
&rdquo我道:&ldquo沒有宗教,為什麼她屋子裡面供着聖母的像呢?&rdquo小白笑道:&ldquo這是她一種外交姿态,表示她心地潔淨。
&rdquo我道:&ldquo她心地潔淨?&rdquo小白道:&ldquo她不但心地潔淨,同時她還有個潔癖?你不看她屋子裡,無論什麼都是弄得雪白的。
&rdquo我不由得打了一個哈哈。
因道:&ldquo她有潔癖?這上面應該加個不字才對。
&rdquo小白道:&ldquo你太挖苦人。
&rdquo我笑道:&ldquo這是你們這裡撿着的東西,我不願帶了走,我還是交給你吧。
&rdquo說着,我就把那張&ldquo九一四&rdquo的字條,交到他手上,小白看到,紅了臉道:&ldquo這&hellip&hellip這也沒什麼關系。
&rdquo我道:&ldquo當然沒關系,不過是治病而已。
仁兄,我以朋友的資格,要勸你兩句話,民族到了這樣生死存亡的關頭,大家總要對大局着想着想。
為了個人的飯碗也好,為了個人的旨趣也好,你這種從核心腐爛的集團生活,最好是自己檢點檢點。
你以為關起門來,至多是腐爛你們這大門以内的一群男女青年。
其實不然,他們或她們所帶着一個摩登人物的頭銜,社會上都認為是一種稀罕人物。
意志薄弱的青年,隻要接觸到他們或她們,立刻就會傳染上那種腐爛生活的習慣。
簡直的說吧,你們是個病菌培養室,你們這裡每一顆病菌出了這大門,都是社會的不幸。
&rdquo小白笑道:&ldquo你何以深惡痛絕至此?&rdquo我道:&ldquo我并非有所痛惡。
我看到許多青年,每每為了一個極偶然的機會,遇到你們這一群中任何一個,他立刻就開始腐爛了。
我可惜國家的青年,我不得不發點牢騷。
我根本不是醫生,對此病菌,有何辦法?便算我是醫生,我也沒有那種能力,可以把宇宙裡的病菌撲滅。
&rdquo小白見我說得很激昂,走着路很久沒作聲,最後他才答道:&ldquo這是你那封建腦筋作怪。
&rdquo我道:&ldquo我不否認你這句話,但嚴格地說起來,講得起,禮義廉恥的人,都是封建腦筋。
因為這四個字,全是貞操問題。
&rdquo正和小白兩個人談着話,忽然有個女子的聲音插嘴道:&ldquo貞操?我讨厭這兩個字。
&rdquo我聽了這話,大吃一驚,這女子太勇敢了,她明目張膽反對貞操,便站住腳回頭看去,這時,在旁邊花叢裡走出兩位女子一位男士,對我呆望着,好像也吃了一驚,他們沒有想到提出貞操問題的,是另一位事外之人。
我也不知這兩位女士之中,是誰反對貞操。
可是其中有位年紀大些的,約摸在二十五六歲附近,頭上盤着兩條辮子,雖然不是一般少女那樣摩登。
鼓着腮幫子,臉紅紅的,這是和人在生氣。
剛才那些話,也許是她說的。
另一位年紀輕些的女士,比那位長得好看些,臉上冷冷的帶了一些冷笑的樣子。
小白迎着他們問道:&ldquo你們三個人問題最多,怎麼又鬧起來了?&rdquo那年長的女子指年輕的女子道:&ldquo她欺人太甚!我已把丈夫分一半給她了,她還不心足。
昨夜是應該老王回到我這裡的了,她不讓他回來。
&rdquo那男子橫了眼瞪着她道:&ldquo是我不到你那裡去,沒有人的事。
你和老陸同居一個星期了,人家不要你,你又來找我。
&rdquo那女士兩手一揚,很坦然的道:&ldquo這有什麼奇怪。
你需要女人,我也需要男人。
你既不來找我,我當然臨時去找一個。
我們這個圈子裡,哪個男人是一個女人。
哪個女人,又是一個男人?怎麼着?到了我這裡就行不通了嗎?&rdquo我聽到這裡,覺得話說得這樣赤裸裸,人類已進化到了與原始時代無二。
所不同是他們穿了衣服,沒有穿樹皮。
我覺得說穿了,也不足感到興趣。
正待舉步離開這群人,這卻聽到路外一陣狗的厮打叫号聲,十分猛烈,越号越厲害,直叫到我身邊來。
我猛烈的驚醒,卻看到在齊窗外院壩裡,正有七八隻狗追着打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