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省過。
譬如說吧,南京城裡,面對面的鐵道部和交通部,不建設又何妨?若是省下來的話,就是幾百萬元的硬币,能買多少飛機。
便是程硯秋一趟歐洲遊曆費,就可以按照當年的市價,買七八架驅逐機呢。
往日花硬币也不省,于今花法币,省些什麼。
&rdquo這位先生,似乎也有點刺激在身,我随便問了兩句話,竟惹出他這一大套。
我有心問每月花三萬元經費,養活這一群男女有用何處,可是究竟是人家的機關所在地,隻好忍住了。
這位送支票的先生,拿了三萬元在手,不知向何處送交才好,也不再對我多說,還是尋他的對手去了。
我心裡也就懷疑着,雖說這些男女除了追以外,不知别事,多少總有點用處,不然,這機關裡的辦事人,每月向人伸手要三萬元經費,那是拿出什麼理由來說話呢?我一面想着,一面不經意地走着,也不知達到了什麼地方,忽聽到有個女子發怒的聲音道:&ldquo你們這種臭脾氣,什麼時候才會改呢?在南京是這,到了這裡,還是這樣。
&rdquo我随了這發聲的所在看去,是一帶向外的窗戶,有那開了的窗子,可以看到裡面,女大衣女旗袍随處挂着,這正是女子的卧室。
一個西裝男子,把磚頭疊在牆基子,一隻腳踏在上面,兩手扒了窗台,有個想對窗子斬關而入的姿勢。
窗子裡有一位散了長頭發的女子,手拿鏡子和梳子,當窗攔住,似乎拒絕男子爬進去。
那男子笑道:&ldquo你既知道在南京有這個作風,那我無非援例而已,為什麼不可以?人有什麼脾氣,就總是什麼脾氣的,改了是人生反常,非死不可,譬如我們水先生的法國太太,她非抽水馬桶不能大小便。
疏散下鄉的時候,水先生就替她蓋了一所有抽水馬桶的洋房。
然而她還覺不稱心,終于是回法國去,做貝當政府的良民了。
&rdquo那女子道:&ldquo喂!你太高比。
&rdquo男子笑道:&ldquo他是中國人,我們也是中國人,有什麼不能比呢?我們在南京把窗戶爬慣了,于今要不扒窗戶,就像有點反常了。
&rdquo他說着這話,已是身子一聳,跳了進去。
那女子半笑半惱的向後一退,紅着臉道:&ldquo青天白日的,你看這成什麼話,&rdquo那男子笑着抓住她的手,卻反過來把窗戶關閉住了。
我站着樹影子下,呆呆出了一會神,心裡可就想着,這倒簡單明了。
可是這麼些個人,終日的隻這樣追着,似乎也很昏迷了神智,創傷了身體,這些人自然是可鄙,同時也覺可憐。
他們像一群小雞,時時刻刻有被人家拿去做下飯菜的可能,而它們擠在一處,還是吃着小蟲或米粒,力去制造一種炒辣子雞的材料。
國家多有了這種人,國家必亡。
世界多有了這種人,世界必會毀滅。
我仔細想了一想,并不止發生氣忿,我簡直發生了悲哀,于是掉轉身軀,就向原路走回去。
正好那位梅小白先生,笑嘻嘻的迎面走了來,問道:&ldquo你到哪裡去了?&rdquo我道:&ldquo你們這裡的事情,我都看得很清楚了,無須再看。
&rdquo小白握着我的手笑道:&ldquo到我公事房裡去坐坐。
我還有好的材料貢獻給你。
&rdquo我道:&ldquo你一路笑着來,我已知道:你有什麼材料,大概你這大舅子,已算是做成功了。
&rdquo小白笑道:&ldquo你談的是楊小姐的事?那還有什麼問題嗎?&rdquo
我道:&ldquo你們這裡一些男女,何以終日就隻做那個追的工作?&rdquo小白道:&ldquo青年男女追求不是正當其時嗎?&rdquo我被他這直截了當的一棍攔住,其餘的話,就不必向下問了,背了兩手低了頭隻管随在他身後走着,小白道:&ldquo老張,你看這情形,總不以我們這裡的情形為然。
&rdquo我笑道:&ldquo我并不是對整個的情形,不以為然,我是和我們男子打抱不平。
&rdquo小白道:&ldquo你和男子打什麼抱不平?這裡面還有什麼不平的待遇嗎?&rdquo我道:&ldquo據我所見,隻有男子追女人,沒有女子追男人,為什是這裡的男子,不高擡身價?&rdquo小白哈哈大笑道:&ldquo你外行!你外行!這可以把練武術來打譬。
男子之追,用的是外功,女子之追,用的是内功。
這外功你可以看得到,内功你怎麼看得到呢?&rdquo我笑道:&ldquo可不可以讓我也知道一點?&rdquo小白笑道:&ldquo我曉得,你是來收羅材料的,但是我們也并不把這事隐瞞着誰?人生是追求高于一切,正應當鼓吹鼓吹。
你要知道内功,我就帶你去看看内功的表演吧。
&rdquo說着,挽了我的手便走。
仿佛之間,走到一個小運動場上,他站在籃球架下叫道:&ldquo粗線條呢?&rdquo隻這一聲,過來了一位大個子,下面穿了西服褲子,上身罩了一件檸檬色的運動衣,脅下又夾着一件西服上身,長圓臉兒,配上兩隻大眼,頭發雖不曾燙,前部梳得溜光,後部曲卷。
小白笑着和我介紹道:&ldquo這是密斯脫朱,是位全才藝術家,五十米賽跑,得過冠軍,遊泳也很好。
尤其表演話劇,取慷慨激昂的角兒,壓到當時。
而且上過鏡頭,另一般朋友,和他起了一個外号叫粗線條。
&rdquo說着,将手伸了向這位全才藝術家上下比着,偏了頭向我笑道:&ldquo你看,這豈不是一位典型青年。
&rdquo梅小白在介紹的當兒這樣大大地恭維他一陣,我倒有些莫名其妙。
那粗線條笑道:&ldquo好嗎!大概又有啥事要求我!來上這麼一頂高帽兒。
&rdquo他說話竟很帶了幾分天津味,所以這嗎字音格外沉着。
小白笑道:&ldquo實不相瞞,我們需要半打曹小姐穿浴衣的照片,除了你,不能得,希望你帶我們去一趟。
&rdquo粗線條道:&ldquo我知道,有某财東迷上了小曹,暫時還無法進攻,就想弄她幾張相片去解饞。
那财東有的是錢兒,送她一筆款子就行了。
小曹本想在香港買化妝品,這筆小外彙,約摸合千把塊錢法币,正在張羅着呢。
&rdquo小白道:&ldquo你何必這樣糟蹋小曹?近來外面都說小李打了兩針六。
六&hellip&hellip&rdquo粗線條道:&ldquo怎麼不是?我還知道給她打針的醫師是誰呢!&rdquo
小白笑道:&ldquo别鬧,眼前站着有新聞記者呢!&rdquo我笑道:&ldquo那倒不必顧慮。
為了抗戰,暴露社會的腐爛真相,望有心人起來加以糾正,事則有之,但我們決不揭發人的隐私。
&rdquo粗線條笑道:&ldquo我們這事情,暴露也沒關系,反正&hellip&hellip&rdquo小白不等他把緣故說完,隻拖了他走,回頭又向我使一個眼色。
我會意,跟着走去,到了一所西式洋樓上,我們拜訪到一問門簾深垂的房門口。
門外人還沒有開口,裡面已是有嬌滴滴的女人聲音笑着。
她道:&ldquo喲!貴客到了,歡迎歡迎。
&rdquo那聲調分明是個南方人說國語,盡管說得流利,音韻是另一種軟性的。
随了這話,首先是五個染了紅指甲的白手,掀起了門簾。
随後出來一位白嫩皮膚的女郎,點頭讓客進去。
看她那裝束,顯然與别個摩登女郎不同,身上穿了一件橘紅綢旗袍,周身滾了白綢的邊沿。
并沒有挽着普通式的那兩隻小辮,在頭發溜光之中,大把蓬松起來,掩着兩耳,垂在肩上,發梢上是微微卷起兩排雲鈎。
隻看她這頭發也就可以知道消磨了不少的光陰去整理。
這樣,所以臉上可以用化妝品的所在,都盡量的使用了。
眼皮上的睫毛,長得很長,使用了歐美婦女的化妝法,一簇簇的夾成了複射線條。
我很銳利地觀察了她一下,覺得她在這被追的一群之下,是帶有富貴氣味的。
小白這才替我介紹道:&ldquo這是紅榴小姐。
&rdquo我一聽之後,這是一位不使用姓氏的人物,首先表示了思想前進的作風。
她和我們周旋了兩句話,卻把眼光向粗線條很迅速的一溜。
低聲地問道:&ldquo這時候怎麼有工夫來呢?&rdquo粗線條道:&ldquo這位張君要我引來見你。
&rdquo
我聽他如此說明之後,覺得這位摩登女性,交際娴熟的人物,定要客氣一番,可是大大的出于我意料,她竟低着頭,露出雪白牙齒微微一笑。
在這有若幹難為情的姿态之間,又把眼珠在長睫毛裡對粗線條很迅速的一轉。
這時,有個年輕女仆送上茶來。
共是兩隻玻璃杯,一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