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缺乏。
我道:&ldquo那倒不,隻要有錢,在大後方,什麼東西都可以買到。
這一點,德國比不上,便是英國對我們也有愧色。
&rdquo
飛紅笑道:&ldquo好,我現在可以向張先生領教許多大後方情形了。
&rdquo我笑道:&ldquo不然!我正要向陶小姐請教。
&rdquo她笑道:&ldquo請教我?我一個當歌女的&hellip&hellip&rdquo我搖搖手笑道:&ldquo不要談這一套。
我之請教你,那是有原因的。
我想,在秦淮河的人,難得跳出這沒有靈魂的圈子,把冷眼去看人。
由我很客觀地看陶小姐,頗是合這個标準。
所以我想問你最近一些所知的事情。
&rdquo她笑道:&ldquo你說是個有靈魂的人,我倒是承認的,張先生打聽這類事情要登新聞?&rdquo我道:&ldquo不!這也不是登新聞的材料,我有點疑心,要搜羅戰時一些故事,由可歌可泣到醉生夢死一類的材料都要。
将來寫出雜記來,至遲哪怕到我身後發表,也可以給天壤留點公道,給後人留點教訓。
現在這工作依然在進行,所以我想在富有興亡詩意的秦淮河下,找點材料來。
&rdquo飛紅算是領悟了我的意思,微笑着點了兩點頭。
正好茶房送了咖啡在茶幾上,她扶起茶匙在手,攪着咖啡,簇起了睫毛,看看咖啡上浮起來的汽煙出神。
我且不打攪她,等她去想出要對我說的話。
在這靜默的時候,我感到一點不安,紅燈光醉人的顔色,和女人身上的脂粉香氣,迫使得我催促她一句,笑道:&ldquo不必想什麼整個的故事,你說你應酬場上新發生的感觸那就很好。
&rdquo她點點頭道:&ldquo有了,還是說我們本行吧。
有一位歌女,原來在南京是很紅的,許多人在她身上花錢都失敗了。
後來她在大後方兜了個圈子,年紀雖大些了,但她是個天生尤物,還有許多人追求她。
結果,她卻嫁了個商人。
&rdquo我笑道:&ldquo這就是老大嫁作商人婦了。
&rdquo飛紅笑道:&ldquo你好像為她惋惜吧?那錯了!她發了很大的财,至少手上有一百萬元。
從此以後,要大享其福了。
不過美中不足的,是這位商人胸無點墨,原來是在南京賣燒餅帶開老虎竈的。
隻因為這位歌女的養母,當年在南京,常到這家老虎竈上去沖開水,和這位商人認得。
到了後方,見他西裝革履,甚至于汽車進出,又有了這來往。
連這女也和他有說有笑,一個賣熱水的人,對那紅歌女,隻好望望罷了。
沒想到談起交情來,他受寵若驚,就獻金五萬元。
&rdquo我道:&ldquo這人頗也愛國。
&rdquo飛紅笑道:&ldquo他非向國家獻金,是向歌女獻金。
這歌女才知道他實在有錢,半由自願,半由養母做主,就嫁了他,于今正在托人在南京四處買地皮呢。
你們文人,提起筆來,什麼都說得頭頭是道,就不如人家一個賣熱水的,在後方抗戰回來,人财兩得。
我這點故事,你拿去渲染一下,也不下于賣油郎獨占花魁吧?&rdquo我道:&ldquo他是怎樣發了财的?&rdquo飛紅道:&ldquo那由于他一個把兄職業太好,是個汽車司機。
這司機專由海口子販貨到後方去,一個人忙不轉來,就教這個賣熱水的幫忙。
不到一年,他手上有了二三十萬,脫離了那司機,改做水上的生意。
把四川的山貨,用木船裝下去,回頭又由木船裝棉花上來,再過一年,家産就過百萬了。
&rdquo我笑着了搖搖頭道:&ldquo這近乎神話。
&rdquo飛紅道:&ldquo神話不神話,不必研究,反正其人尚在。
當然,這裡面也有點機緣湊合。
是他跑海口的時候,和一個在江口子上的跑外認識。
他在海口上幫過那人的忙,所以那人在江口上免不了報答他一下,遇事給他一點便宜行事,所以人家發十倍的财,他也可以沾一半分光。
&rdquo我想了一想,因道:&ldquo他發上了百萬财,還是沾人家一半分光?&rdquo她笑道:&ldquo這個原因,我們在敵後的人哪裡會曉得?&rdquo我笑道:&ldquo那麼陶小姐的意思,以為我應該曉得。
&rdquo飛紅笑道:&ldquo你不曉得,我又有什麼法子呢?&rdquo
我道:&ldquo後方的故事,還要我到此時此地來問你,這新聞記者,真是越做越回去了。
再談一個此地之事吧。
&rdquo飛紅又喝着咖啡,想了一想,笑着搖着頭:&ldquo一部二十四史,從哪裡說起,你必得給我一個題目。
&rdquo我也不免伸手搔搔頭發,想不出一個題目來。
忽聽得外面一陣歡笑聲,便道:&ldquo有了。
這些咖啡座上來的西裝朋友,又是一副紙醉金迷的樣子。
他們新到,有什麼桃色新聞沒有?&rdquo飛紅笑道:&ldquo這也可以理想得到的事,何必問他?我倒想起了一件事。
就是我們這無靈魂之群的裡面,也有有靈魂的,而這件事也很有趣。
當僞組織在這裡的時候,那些日本顧問最是了不得。
他們一樣逛夫子廟,抽鴉片煙,無論怎樣腐爛了的嗜好,都試上一試,就是一層,不肯花錢。
若是有那些漢奸出錢,玩得比中國人還起勁。
最好是漢奸墊錢玩的時候,多少他能從中弄兩文,就可以心滿意足。
世界上若比賽貪污,恐怕沒有比日本人更勝一籌的了。
&rdquo我笑着搖搖頭道:&ldquo罵日本人我們是第一等,用不着再來對你的。
&rdquo飛紅笑道:&ldquo你莫忙,趣事在後面。
一個日本顧問和一個歌女有來往,一切開銷,都是漢奸的。
日本人當他代付款的時候,他說,你有錢代我送歌女,不如把這錢直接送給我,我還領情多了。
那人隻好把錢送給他,而歌女那裡,他還是照顧的,漢奸又照付了一份。
這歌女見他無恥,寫了一封匿名信罵他,信上有殺盡倭奴的話。
那日本顧問,認得這歌女筆迹,要拿信為證,辦這歌女反日的大罪。
後來那歌女托許多人講情,他才開出價錢來了,一個倭字,要賠償一千元的侮辱費。
&rdquo我笑道:&ldquo這頗妙。
&rdquo飛紅笑道:&ldquo頗妙嗎?妙的還在後呢!這封信共有十九個倭字,假使每個字賠償一千元的話,共要一萬九千元。
這無論一個當歌女的出不起這多錢,便是讓那僞組織裡的漢奸代出,他也覺得肉痛。
再三和那日本顧問說情,才答應打個兩折,每字兩百元,無論如何不能少。
算起來共是三千八百元。
這錢倒不問是哪個出,那日本人要賺整數四千元,還差着兩百元,有點美中不足,就自己信上添寫了一句殺盡倭奴,共湊成兩十個字,于是拿出信來,照倭字點數,共要四千元。
這個調停兩方的漢奸,卻也說句天理良心話,他說文句旁邊,所添的一句殺盡倭奴與原文筆迹不符,與日本人所寫的漢字,倒有些相像。
這個字的侮辱費兩百元,不能代出。
後來日本人說了實話,是他添的,他是要湊成四千元。
憑他日本大國民自罵了一句倭奴,也值兩百元。
這麼一說,連那歌女也覺得這日本人軟得無法對付,隻好共出了四千元。
&rdquo我笑道:&ldquo這實在夠得上寫入一見哈哈笑,後來這歌女和日本人無事嗎?&rdquo
陶飛紅道:&ldquo日本人得了四千元,一切都忘記了,照樣叫那歌女的條子。
歌女等他得意忘形的時候,便對他笑道:&lsquo你日本人要起錢來,連殺盡倭奴也肯寫出來。
&rsquo他說:&lsquo那算什麼?不貪污的人,在日本做不了藏相。
&rsquo藏相就是财政部長。
近衛不為要錢,也不做首相,假使有人給他錢,比做首相還要多,他一樣可以不幹。
可是在日本就沒有人出得起買動首相的錢,所以他把首相作下去,你不要看日本什麼都統制了,人都窮得沒有飯吃。
其實闊人吃的東西,都是用飛機運到東京去的。
他們不貪污,哪來這些航空的奢侈品?要貪污就大家貪污,大家快活,我又何必做那傻瓜呢?&rdquo我笑道:&ldquo這個日本人小人而不諱言是小人,渾蛋得還有點眉目。
除了出賣靈魂的群人裡,也不易這樣看透日本人。
&rdquo陶飛紅見我誇獎她的報告,十分得意,繼續的供給了我許多故事。
我聽着有趣,忘記她是夜中生活的忙人,盡管由她說下去。
忽然有個穿西裝的人掀門簾子闖進來,站在電燈底下,對了我們瞪着雙眼直視。
我聞到他酒氣熏人,便也發現了他兩眼是紅的。
這是一個醉人,自也無須理他,可是他倒不介意,歪斜着走到飛紅面前團了舌尖笑道:&ldquo陶小姐,你倒快活,約了朋友,在這裡喝咖啡,我們的韓小姐哪裡去了?我已經在中央飯店裡開好了房間,找不到她的影子。
你要曉得,明天早上七點鐘,我還有早會。
現在是十一點鐘,這晚上還有幾個鐘點?&rdquo飛紅也紅了臉冷笑道:&ldquo你這些話,對我來說幹什麼?你還不算十分醉,你還認得清人啦。
&rdquo
西裝朋友在口袋裡一掏,掏出一卷鈔票,向飛紅笑道:&ldquo我們商量商量。
韓小姐不來,你就代表一下吧,明天早上,這些都是你的,我們來一個大Kiss。
&rdquo說着,把頭伸到飛紅面前來。
飛紅兩手将他一推,瞪了眼道:&ldquo你尊重些。
&rdquo他身子晃蕩兩下,哇的一聲,魚肚海參雞魚鴨肉未曾消化的一股人糞,标槍一般由口裡向飛紅身上吐着。
飛紅實在不能忍耐了,啪的一聲,向他臉上打了一個耳光。
罵道:&ldquo你在那裡造孽,弄來些造孽錢,吃喝得肚子裡裝不下去,倒屙出來。
你不喝酒,是醉生夢死,你喝了酒,卻是醉死夢生。
你有錢,你可沒有了靈魂,你是中國人?你是中國的僵屍!你癡心妄想,我雖然是歌女,我也有點覺悟。
不想你穿得這樣漂亮,像個人物的樣子,醉時比歌女還下流,歌女做不出的樣子,你也做得出來。
你還想明早七點鐘起來,又戴了一副假面具去騙人。
今晚上在秦淮河上醉生夢死,明天早上,又要到哪裡去侮辱一塊聖地?你就在這裡躺下吧&hellip&hellip&rdquo這一頓痛罵,我覺飛紅惹了一點亂子,知道這位西裝朋友是什麼人?在我焦急的時候,心房亂跳,身上出着汗,突然驚覺過來,睜着眼看時,桌上油燈,其光如豆,兩個耗子,嗤溜的跑走了。
遠處雞聲咯咯的叫,由窗戶裡向外看,天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