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來,握着我的手笑道:&ldquo你也回南京來了。
&rdquo我笑着還沒有答複他的話時,他又笑道:&ldquo我說了,我們在南京的朋友,一天多似一天。
喂!張兄,我給你介紹一位朋友。
這位朋友,你不可不認識。
&rdquo說着,他向對着本席上的一位女賓,招了兩招手,我看那人的打扮,顯然是一位歌女。
在我們這樣哀樂中年的人,而又在抗戰期間經過一度長期的洗練,縱然對夫子廟這地方還有所留戀,卻是另一種看法。
不料一番闊别,這番剛踏進這秦淮河畔,還是這老套,我經過揚子江兩岸,火藥和血腥氣還未消呢,我有點慚愧了。
我正考量着這個問題,那位被介紹的歌女,已是離開席,向我面前走過來。
侯先生介紹着,遙遠伸着手,在空中搖晃要向那小姐拍肩膀的樣子,笑了向我道:&ldquo這位柳小姐,是由上海新來的。
當漢奸在南京鬧得烏煙瘴氣的時候,許多人要她來,她決不将就。
不是為了交通困難,她早到重慶去了。
你不要以為大後方不需要唱戲的小姐們,而她這一點志氣,是大可欽佩的。
&rdquo那柳小姐到了我面前,本要待我說些什麼,不想侯先生說了這麼一大套的誇獎話,教她跟着向下說不好,靜候着人家捧場也不好,微微的低了頭,把臉皮紅着。
我笑道:&ldquo要為國家出力,不一定要到重慶去,在上海住着,一樣可以有所為。
柳小姐哪裡獻藝?&rdquo說着話,我被侯先生拉着在席上坐下,他說他是代表主人翁的。
那柳小姐隻和我隔了一個座位,他向我笑道:&ldquo我正和重慶來的一批小姐們對門唱,當然是比不上,還請重慶來的先生們幫忙。
&rdquo我道:&ldquo重慶也不出産皮簧戲呀。
&rdquo侯先生斟了一大杯黃酒送到我面前,然後拍了我的肩膀道:&ldquo重慶來的人,是抗戰過的,那就大為不同呀。
以往談什麼京派海派,于今不同了,新添了個渝派,等于出洋鍍過金的博士一般,你不知道嗎?老朋友,你就是鍍金者之一,可喜可賀,為你浮一大白。
&rdquo
我笑道:&ldquo那我就不敢當。
我在重慶那樣久,一點沒有貢獻。
第一是抹桌子的工夫太多,少參與各種集會,少在共同列名的印刷品上寫着名字,連我多年的老朋友都忘了我是新聞記者。
這時候你要我受這一大杯酒,我豈不是受之有愧?&rdquo在座對面有一位嘴上蓄着小胡子,穿西裝的同行紀先生,伸出手來搖了兩搖,然後正着臉色道:&ldquo暫不要開玩笑,我有一句正經話要提一聲。
我們上海一班同業,自從八一三以後,就想到内地去,始終沒有走成。
現在他們一個戰地視察團,由大江南北起,一直視察到黃河流域的上遊,然後由那裡折回襄河兩岸,由公路到廣西視察昆侖關,還要到雲南邊境去看看。
這實在是個壯舉,我決定去。
&rdquo有位花白長胡子的人,靠他坐着的,手摸了胡須微笑道:&ldquo就是我,未嘗不想試試這一壯舉,好在走到舊戰壕裡去坐着吸紙煙,哼兩句西皮二簧,也全沒關系。
反正頭頂上沒有飛機,對面也沒有炮彈。
&rdquo那位紀先生,噘了小胡子,不覺得把臉漲紅了,向大家道:&ldquo戰後視察戰場,這也是常有的事。
&rdquo侯先生回過臉來,向柳小姐笑道:&ldquo現在到重慶去的直航飛機,倒不怎樣擠。
這樣說,你也可以去一趟,以了夙願。
&rdquo柳小姐倒沒有怎樣考慮,随嘴答道:&ldquo以前首都在重慶,所以大家向那裡趕,現在大家都回了南京,還老遠跑去做什麼?&rdquo侯先生笑道:&ldquo你說的大家,連我也包括在内嗎?&rdquo柳小姐抿嘴微笑着。
他上手另坐了一位歌女,圓圓的臉兒,長睫毛裡,一對大眼珠,臉上便帶了三分豪爽的樣子,便插嘴道:&ldquo侯先生,你以為這句話占便宜,其實當歌女的人,總是靠愛上夫子廟的人捧場。
縱然他不過是到歌場上去,花一塊錢,泡一碗茶的茶客,也是我們所須倚靠的。
因為我們要人花錢,也要人捧捧場面。
老實說,我們是生意經,要說不分男女老小應當愛國,這話我們也知道,知道是知道,掙錢還是掙錢,那究竟不是一件事。
若說我們到昆明重慶桂林去,為了是愛國,倒不如說我們是為了賣藥趕集。
那還漂亮些。
我不大認得字,但也就常常聽到人說過,什麼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秦淮河上的女人,在上千年以前,就是這塊材料,于今陡然會好起來了嗎?好起來了,她就不肯搽胭脂抹粉來陪各位吃酒。
&rdquo
她一大串的說着,不覺把臉漲紅了。
在桌上的人,好幾個鼓了掌,我也笑道:&ldquo并剪哀梨,痛快之至。
&rdquo不過這位小姐的話,好像是有感而發,她笑道:&ldquo小姐這稱呼不敢當,我叫陶飛紅,外号張飛。
當歌女的,無非是過歌女一套生活,把名稱再提高些,無非是趕熱鬧賣臉子的人,狂些什麼?各位今天回到南京的,好像對我們有些另眼相看。
自然,我們應當稍微自重些。
可以不要貪天之功,以為己力,以為中國成了強國,我們當歌女的也出過力。
其實口頭上表功一番,好讓一塊錢一碗的茶賣到兩塊。
那希望也可憐得很,談不上前途。
&rdquo我聽她說到&ldquo貪天之功,以為己力&rdquo這八個字,就覺得這個歌女的書,還是念得不少,真是五步之内,必有芳草,不過像她這樣口沒遮攔,在這三桌席上,恐怕就有些人聽不入耳,應當照應照應她,免她吃虧,便故意把這話鋒扯開來。
因笑道:&ldquo當年我們在夫子廟聽歌的時候,是兩三角一碗的茶,于今漲到一塊錢了嗎?&rdquo侯先生笑道:&ldquo你怎麼提從前的話。
再前去三十年,夫子廟茶館裡的茶,還隻賣三個制錢一碗呢。
&rdquo我道:&ldquo那麼奇芳閣的茶,現在賣多少錢一碗了?&rdquo侯先生笑道:&ldquo你又何必單問茶價?一切是這麼一個标準。
不過人還是這樣一個人,不見得長了多少價值。
&rdquo他說到這裡,倒有心要沾女人一點便宜,回轉頭來向陶飛紅道:&ldquo你說我這話對嗎?&rdquo她笑着點點頭道:&ldquo戰事一結束,人的肉長肥了,骨就變輕了,分量還是差不多,怎麼漲得價錢起來?女人還是要當歌女給人玩,士大夫階級,也&hellip&hellip&rdquo她笑着搖了兩搖頭道:&ldquo我們還是唱兩句蘇三離了洪洞縣吧,弄什麼之乎者也。
&rdquo我聽了她這話,冷眼看看她的态度,覺得她坐在這酒綠燈火的地方,另外有一種啼笑皆非的神氣。
雖然這裡三桌席上,有許多歌女陪酒,不減當年秦淮盛事,究竟時代不同了,她那種皮裡陽秋的話,絕對沒有人介意。
也許是我的神經過敏,頗覺她的話,有點令人受不了,便借故告辭。
走出酒館隻見滿街燈火,穿西服的朋友,三五成群,嘻嘻哈哈走着,花枝招展的歌女,坐在自備包車上如飛的被拉着過來過去。
這仿佛我回到了戰前的夫子廟,我伸手在身上摸摸,并沒有那裡有一道創痕,也許我過去幾年,做的是一場噩夢,并沒有這回事。
不過我擡頭看時,有兩三處紅藍的霓虹燈市招照耀着,又證明了的确有那回事。
因為面前最大的一方霓虹燈市招,有四個大字,是&ldquo民主茶廳&rdquo。
第二塊市招,稍微遠些,是&ldquo建國理發堂&rdquo。
第三塊市招,立得更遙遠,是活動的燈光,夜空裡,陸續的閃出字來,第一個字是&ldquo廉&rdquo,第二個字是&ldquo潔&rdquo,第三四個字是&ldquo花柳&rdquo,第五六個是&ldquo病院&rdquo。
我想,民主,建國,廉潔,這些名詞,分明是戰前不常用的,于今茶廳理發館都知道用來做霓虹燈招牌,不是經過炮火的洗禮,人民思想進步,曷克臻此?正在出神呢?忽聽得身後有人輕輕叫了一聲張先生。
我回頭看時,正是那歌女飛紅,便笑道:&ldquo陶小姐,出來了?剛才那番快論,真是豪爽之至。
以往,也常跑夫子廟,卻沒有遇見過你這種人。
我冒昧一點,我想哪天約陶小姐談談。
可以嗎?&rdquo飛紅笑道:&ldquo這是你特别客氣。
你高興見我,在夫子廟任何館子裡填張條子,我不就來了嗎?&rdquo我笑道:&ldquo不是這意思,我願站在作朋友的立場上,和你談幾句話。
&rdquo她站着低頭想了一想,笑道:&ldquo好的,好的。
何必另約日期,馬上就可以。
&rdquo我道:&ldquo但怕陶小姐應酬忙。
&rdquo她道:&ldquo你願和我交朋友,我就耽誤幾處條子也不要緊。
我們可以到咖啡館去坐坐。
&rdquo說着,她就轉身走進身後一爿咖啡館,隻見滿街燈火。
是我請她談話的,我雖覺得早不當舊調重彈了。
可是未便違約,隻好随了她走進門去。
那咖啡座上,燈火通明,人熱烘烘的,我越發難為情,立刻和她走進了一個單間坐着。
我一看這裡,卻也非比當年的咖啡座,門簾子将白布變為綠呢的了,窗戶上掩上了綠綢窗帷。
雖然中間還有一張小桌,這似乎是專為吃點心用的,而非為喝咖啡用的。
旁邊除了兩張坐的沙發而外,另有一張長可四尺的睡沙發。
綠絨的椅面,放着錦緞的軟墊。
沙發面前放了矮幾,正是讓喝咖啡的人将杯碟放在上面,可以卧談。
牆壁上半截,即是粉紅的屋正中垂下來的電燈,是紫色的罩子,映着滿屋都是醉人的顔色。
桌上玻璃花瓶,插着一束鮮花,紅的白的,配了綠油油的葉子,香氣撲人。
我站了還不曾坐下呢,飛紅笑着向我道:&ldquo這樣的房子,一個男子和女人坐在這裡談心,你想還有什麼正大光明的事談出來嗎?&rdquo我笑道:&ldquo既然如此,陶小姐何以約我這個一面之交的人到這裡來談話?&rdquo飛紅笑道:&ldquo唯其是一面之交,我才約你來談,若是熟人&hellip&hellip&rdquo她雖然直爽,說到這裡,也透着有點難為情,拖長着字音,沒有把話說下去。
恰好是茶房跟進來,問要些什麼。
飛紅告訴他要兩杯咖啡,然後讓着我對面坐了。
她笑道:&ldquo我竟是代張先生做主了。
&rdquo我想着,在大後方的人,也許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