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與雙單之列者,并不得入内場。
顔固文士,武備非夙娴,而策論則累累數千言,場中莫與埒。
廉官以其單好,置之未閱也。
夜分假寐,見案上火光如星。
趨視之,見一青衣人,立于前,而置卷于案,若求其鑒賞者。
閱之,大稱善,曰:&ldquo此人他日為将,祭遵、羊祜之俦也。
&rdquo因薦于主司劉文正先生,并述其異。
遂登甲榜。
後仕至福建台澎鎮。
時劉公已大拜,歎曰:&ldquo顔君善士,其功名顯達宜哉!&rdquo贈以楹句曰:&ldquo掄文我早觇儒雅,出鎮公惟笃荩忱。
&rdquo劉公剛正不阿,凡經其許可者,一字之褒,榮于華衮。
而顔君顧被簡拔獎借,則其人豈尋常仡仡勇夫射禦不違者所可拟哉?或曰:&ldquo顔君固文士,讀書數十年,宜其行事卓越恒流。
&rdquo餘曰:&ldquo今之文士,讀書者,吾見亦稔矣;平日稱相知莫逆,一朝事變,惟恐牽累于己,引身遠避。
即親如兄弟,生死之際,亦難強之使前,而況鄉人之困厄鄰舟者乎?雖然,此固遊俠事也。
孟子曰:&rdquo同室之人鬥,披發纓冠而救之;鄉鄰有鬥,雖閉戶可也。
&lsquo朱之将斃,無異鄉鄰之鬥;挈之過舟,負之而趨,不異披發纓冠而救。
遊俠聖賢所不取,顔君之見賞于劉文正者,其生平文章之外,或更有善迹,不僅此一事欤?&ldquo
◎張振奇
河南人張振奇者,兇狡多力。
嘗為盜被獲,其渠魁伏誅。
振奇得末減,發遣滇南大理府彌渡安插。
彌渡為滇中通衢,振奇構屋數椽,作逆旅主人,以速往來之客。
數年,橐漸盈,娶妻,生子女各一。
大理别駕駐彌渡,因結納胥役,凡官署所需,猝難構覓者,謀諸振奇無不得,于是村人鹹誇其豪俠多才。
一日,有楚客騎而宿其居;又一騎駝箱箧,其同行侶宿他所。
次早,叩門,呼楚客,則雲五鼓早發矣。
某大駭,謂&ldquo數千裡同行,何以今日恝然獨往?且昨晚分手時,固有約也。
&rdquo因入内,見兩騎系枥下,詢客去,何以騎猶在耶?答以客有急需,貨騎而住。
某知有異,鳴于官。
時别駕刁成鳳,拘振奇,訊之不伏。
是晚,衙齋陰風蕭飒,燈影夾夾,豎毛寒心。
夢數百鬼魂,血污披發,号泣訴冤苦。
刁驚起,即率役親赴振奇家。
其後圃一室锢閉殊嚴,啟之,空洞無物。
牆下微露瓣發,掘之,得屍二十一具,皆剖腹實灰其中,攢手足而反縛之。
始直認不諱雲:&ldquo遇孤客橐豐者,殺之;客侶多者,則出妻女為餌,置迷藥于酒中。
記二十餘年以來,殺死過客三百八十餘人。
&rdquo閱簿籍所得财物,不可勝數。
因焚其籍,僅以屍數具詳磔。
振奇妻女子若孫,皆緣坐棄市。
振奇每殺人,所用斧柄,長二尺餘,木皆紅潤,亦二十餘年兇器也。
白晝拄杖作老病狀,晚則棄杖持斧,人莫能敵。
臨刑時,猶目怒罵。
此古虞周世官于滇,為餘述之,故得其詳。
嗟乎!人固有善惡之不同,然亦何至殺人如斃雞犬?若張振奇者,兇惡殘忍,蔑以加矣!
◎嚴君平裔
西蜀有嚴姓者,自言為君平裔,築蔔肆于道旁,占六壬,決休咎,無所驗,蔔者絕少。
一日,清晨,有客至前,語音似江右,謂嚴曰:&ldquo今日假君肆賣蔔,日暮奉白金五錢,可乎?&rdquo嚴諾之。
日午,一人蹀躞而來,客為布盤推局,附其耳曰:&ldquo出汝懷中十金,當指生路。
&rdquo其人惶遽,探懷與之,果十金也。
客告曰:&ldquo西南十餘裡外,有古窯,速往匿之。
然由戶而入,必不免其颠,有穴可入匿。
未申時聞樹杪鴉鳴,急出,往東南而奔,可無慮矣。
&rdquo頃之,複有數人,倉皇求蔔。
客布盤如前,曰:&ldquo公等追逋逃者乎?&rdquo曰:&ldquo然今晨有囚越獄,試推匿何處?&rdquo曰:&ldquo囚未遠,出金五錢,當指其處,不驗則倍以償。
&rdquo如數與之,曰:&ldquo速往西南古窯内,可弋獲,稍遲無及矣。
&rdquo日暮數人返,索金,且責其妄,曰:&ldquo窯果有之,亂柴塞戶,蛛網如織,無人迹久矣;囚非蟻蚓,可由罅隙而入也?&rdquo客曰:&ldquo公等誤矣!凡窯颠必有穴,不由戶入,能禁其不由穴乎?細推卦象,人雖逸,窯中必有遺物可證,當與公等往驗,否可立辨,償金未晚也。
&rdquo嚴亦随往。
至則撤柴拭蛛網而入,履迹宛然,仰視土穴如眢井,系帶于上,蓋緣之而入,複緣之而出者。
諸捕無言而散。
客遂以金五錢付嚴。
嚴不受,長跪而請曰:&ldquo夫子之術神矣,願北面執弟子禮,盡夫子之術以授餘,使餘祖君平之業複繼,千載後感且不朽。
&rdquo客曰:&ldquo餘術不可傳也。
餘師授餘時有誡也。
&rdquo嚴曰:&ldquo何如?&rdquo曰:&ldquo曩者餘乞食以養母,日憂不給,忽遇道士,憫餘孝,曰:&rdquo授子六壬,每日可給菽水即止,毋貪蔔以殖貨;五官四體,無殘疾可矜者,勿浪傳。
違之不吉。
&lsquo&ldquo嚴曰:&rdquo若此,固易易也。
&ldquo因薰其目,客遂授以術。
夫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目則又非發膚可比矣。
欲得其術,甯喪其明,嚴之殘忍為何如哉!脫遇道士,必曰:&rdquo孺子不可教!&ldquo
◎屋上火神
丁亥二月,紹郡大火,武林尤甚。
每焚,辄延數百家。
遇晚間火起,見赤面朱髯者,往來屋上,若指麾狀。
平時日暮,亦蹲踞檐際,居民鹹惴惴稽颡祈禱。
一日,夜分人靜,有潛窺者,見赤面人錘石取火,出煙管吸之。
衆曰:&ldquo烏有回祿神嗜淡巴菇者?&rdquo群起執之。
蓋無籍亡命,候此劫人财物,有時且因風縱火。
一訊而服,置諸法。
◎甘泉令
雲間金某,忘其名,為陝西甘泉令。
黩貨無厭,握篆數載,闾閻膏血幾枯。
有士人葬親,穴土得玉,圓如拱璧,厚四寸,圍徑五尺有奇,而色青,無溫潤缜密之緻,世所稱藍田玉也。
體雖钜,而價不昂,約所值千餘金。
金欲得之,難其說。
邑庠生嚴姓者;忄佥人也;其祖墓與士人茔地為鄰,而金交頗密。
因與謀訟其侵地盜玉,誣飾證據。
士人理不得伸,地與玉皆歸嚴。
嚴陰緻玉于金,人無知者。
金有二女,皆秀美,年及笄,同官薄其人,莫與為婚。
因令其妻率二女,挾所有南歸。
抵家,懸玉求沽,無問值者。
有尼往來其家,謂婦曰:&ldquo草庵雖小,亦頗潔靜。
凡士大夫家求嗣祈福者,恒戶外屦滿。
夫人盍攜玉赴庵,既可待善價,複可朝夕焚修。
&rdquo婦然之,挈二女偕往。
無何,婦歸,留女于庵。
凡售玉者至,女靓妝出谕值。
于是纨挎裙屐,知其事者,鹹以售玉為名,肩摩趾錯,谑浪笑傲,無所不至。
有金姓者,貌美而行儇薄,因同姓,呼女以妹。
交相愛慕,賂于尼,通焉。
漸招狹斜少年遊,而陰索其贈,若居奇貨。
久之,婦微有所聞,令女攜玉歸。
至中途,與金偕遁。
而甘泉令之玉女俱失矣。
愧憤成疾,卒于秦。
聖人謂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
茲金某不特悖出其貨,并息女亦私奔于人。
彼蒼于人之善惡,往往逾其分以相報,類如此。
◎高雲姑傳
慈溪有時登夫者,為邑庠生。
一子時來,年甫弱冠,與同裡高氏女雲姑締姻,未娶而時來卒。
雲姑恒于無人處飲泣。
父母勸之曰:&ldquo以汝年貌,甯慮無王謝高門求委禽者,何自苦乃爾!況但憑媒妁之言,未成夫婦之禮。
吾兩人年近六十,無子嗣,欲覓佳婿,為半子之倚。
汝即不為身計,獨不為父母計乎?&rdquo因别為擇婚。
吉期已訂,女眠食俱廢。
父母亦無如何,聽之而已。
一日,登夫之妻夢子牽衣告曰:&ldquo城隍憫雲姑之節,令與兒明日成花燭,諸神祖宗鹹降。
兒發,乞母之。
&rdquo天明,泣語其夫,謂花燭之語或夢中誕妄,但兒卒時發長幾二寸,茲夢中相見,特語及此,悔殓時不為芟剪也。
語未竟,高氏乳媪号泣而入,則知雲姑于昨夜自經。
因告以夢,請于高氏,舉雲姑柩與時來合葬之。
嗟乎!女之于夫,猶臣之于君也;國亡殉難,夫死殉節,忠臣節婦,其精誠可以貫金石,泣鬼神。
城隍主婚,庸或有之。
獨是時來不過裙屐少年,溘然夭喪,直與草木同腐;今得烈女相從地下,甯止光增泉壤,垂諸志乘,與雲姑并傳不朽,豈非深幸欤?
◎汝南妓
白下劉生,名渥,字湛恩。
素好狹斜遊,以父宰陰平,恒往來秦隴;凡青樓佳麗,靡不叩藍橋而親芗澤焉。
豐姿秀整,性複溫雅,經其一宵之愛,辄心醉有不願為達官婦,願作劉生妾者。
後父卒,索逋雲中,不遇,歸途疾作,醫藥罔效,日漸委頓。
僮仆知其不起,罄赀裝遁去。
逆旅主人,移置外舍,俾圉人同寝處。
呻吟土坑,自知必死。
昏瞀中,覺有人撫之太息。
頃之,身搖搖若卧籃輿;繼而飲之則飲,食之則食,亦莫辨誰何。
數日,病少間,視室中幾窗明淨,ブ褥溫軟,對床一榻橫陳,绮帳流蘇,一美人倚枕坐。
生驚問:&ldquo此何地?卿何人?幸祈明示,以釋疑懷。
&rdquo先是生由陰平南返,與女遇于汝南邸舍,留連數日。
别後女思之,寝食俱廢,如玉箫之緻念韋臯,若蘭之系情陶谷,無可如何,亦置之而已。
後假母卒,思出籍從良,流寓雲中。
聞有客垂斃旅店,詢之,知白下劉生。
親往驗視。
雖病容枯羸,而神情可憶。
遂遣人輿之而歸。
蓋女與生晤後,已相距五年矣。
女縷述颠末,生伏枕稽颡号泣曰:&ldquo餘當日何德于卿,而蒙拊畜顧複若此耶?再生之恩,無以酬萬一。
家雖寒微,尚有負郭田十餘頃,衣飲粗足,如卿不棄,敢屈為箕帚婦耳。
&rdquo女曰:&ldquo妾在風塵中,閱人多矣,未有如君者。
數夕之愛,于中;奈三生緣薄,數月前已委身廣陵朱氏子。
伊負販都中,昨緻書于妾,期匝歲事竣,相攜南下。
恨君杜牧尋春去較遲,妾已老大嫁作商人婦。
若此情未斷,續之來世可耳。
&rdquo生欷不自勝。
月餘病愈,欲女侍寝。
女曰:&ldquo妾與朱生已各矢天日,證鬼神,侍君湯藥則可;若一接肌膚,則負朱氏子。
&rdquo生斂容謝之。
女厚贈赀裝,設筵緻餞,殷勤謂生曰:&ldquo君往矣,無以妾為念!尚有一語奉贈:溫柔鄉,終非安樂窩,此後幸自愛,勿複浪遊,則君為不負妾矣!緣盡于此,即異日相逢邂逅,蕭郎陌路,毋煩顧盼。
&rdquo促之登程,挹淚而别。
夫從來娼妓,惟利是圖,《易》所謂見金夫不有躬也。
其視往來交接之人,如過眼煙雲,略無留意。
茲劉生所遇,數夕之愛,辄戀戀不置;邂逅他年,猶目睹情傷,不忍其颠踬于中路,斯已難矣。
至矢志從良,雖素所悅慕之人,數旬相聚,能守貞不亂為尤難。
世人握手論交,不啻手足;及貧富貴賤之或殊,則引身而避,即相見亦落落;望其引手一援,更不可得。
而平日所為不善,既悔悟矣,意外遭逢,複為馮婦者不少。
餘故于此妓,樂為識之以風世。
◎金氏婦
嶺南多盜,而沿海諸郡縣,其薮澤也。
始則劫财,他物棄擲不取;漸而衣服飲食,劫無遺。
近則遇男婦之少壯者,亦掠去。
男子脅之入夥,或令駕船,不從者殺之;婦女則囚系,俟其父母與夫備赀取贖,視貌之妍媸,定赀之多寡焉。
海陽有金姓者,饒于财,妻王氏,被擄。
遺有幼子,方離乳思母,晝夜啼不止,因挾赀赴盜舟求贖,匍匐而前。
盜魁曰:&ldquo汝妻頗艾,留供驅使,無徒饒舌,以取禍殃。
&rdquo王涕淚不斷如绠,而其子之啼号更慘人心目。
盜亦為之恻然,謂曰:&ldquo念汝子幼,姑許贖;然須三十金,較锱铢者,以違命論,汝亦無望生旋矣!&rdquo金解囊如數以獻,因引赴鄰舟。
其妻方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