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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曲枝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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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書,以新開銀礦,乏人經理,屬餘遄往。

    相見何遲,相離何速!且八千裡外至滇南,銜杯握手,正未知何日,殊甚于邑耳!&rdquo楊亦欷不自勝。

    既而楊謂平曰:&ldquo研田租薄,生計終微;荷君刮目,竊欲一附骥尾;倘得彈铗侯門,君之施也。

    &rdquo平曰:&ldquo代籌已稔,所不敢請者,虞足下系戀室家,憚于行役。

    今既不忘弧矢,請即治任。

    不特舟車之費,毋煩過慮;即尊阃衣食,室人亦可代謀,斷不緻如齊臣之托妻寄子,有凍餒之虞也。

    &rdquo楊感激涕零,刻日就道。

    至滇,平謂楊曰:&ldquo距此百裡,為某邑。

    餘有夙逋,必躬自走索,計四日可往還。

    &rdquo楊于是休于旅舍,而平則逾期不返。

    引領跤踵,幾二旬,遂貨其衣履,迹至某邑,平蹤杳然。

    猶疑其或繞程先谒季父,緣事逗遛也。

    複蹤迹之,則曩日所雲季父開礦諸說,皆屬子虛。

    楊始爽然大失;自惟彼以殷富之家,何藉于舌耕寒士,而殷勤締交,屢供困乏,且挈之遠行,以圖生計哉?今忽爾兔脫,是明知其旅囊一無所有,而欲置死于異鄉溝壑而甘心也。

    昔者恩何驟?今則仇何深?雖至愚極戆之士,可不假深思而得其故。

    然而楊已露肘決踵,潦倒窮途矣。

    匍匐乞食,八閱月抵裡門,則妻孥已歸平氏,遂徑詣平。

    平詭雲:&ldquo外出未歸。

    &rdquo詢其妻,曰:&ldquo卧病,不使相見。

    &rdquo詢其女,則雲:&ldquo死矣。

    &rdquo楊素懦,平時凡遇橫逆之加,受而不報。

    至此憤極,亦惟以首搶地,号泣呼天,不能出一辭,诋平短處也。

    先是,平绐楊于旅舍,兼程并食,迅急歸家。

    僞作楊手書,報平安雲:&ldquo藉平之力,業已得所。

    而途次之情誼,更堪銘佩,屬妻踵門謝之。

    且可因此往說,以時商緩急,相見如家人,不必以男女為嫌。

    &rdquo平由是得與婦通。

    楊歸之日,婦已懷妊五月矣。

    因用藥堕其胎,胎堕而婦暴卒。

    陰使人伺楊他出,舉婦屍置于其家。

    時邑中土寇竊發,當事登陴禦賊,不遑理民事,平竊私幸。

    未幾,城破,賊頭目陸姓者,向與平為鄰,曾以饑寒告助,平無絲粒之給,憾之。

    且知其惡迹,縛平于柱,裸其妻妾子女于前,令群盜遍淫之,而後脔割其肉。

    嗟乎!使邑無賊警,臨民者,即廉明按律治罪,申詳準覆,動必經年。

    不過戮其身,妻孥猶安然無恙也。

    烏有脔割之慘、裸淫之辱哉!觀此,可以知天道之不爽! ◎苗變虎 聞西粵苗人,每有變虎之異。

    其變未久,而被獵獲者,往往于前兩足皮内猶帶銀钏。

    蓋苗俗婦人,以腕钏之多寡為貧富。

    餘初以為誕。

    後居懷遠陽溪山中三閱月,與苗人習處。

    詢知頭人,雲其家自祖父以來,三世而兩見矣。

    蓋其祖母與叔,皆變虎者也。

    将變時,肢體發熱,頭目昏眩,呻吟床第,如寒疾。

    數日後,口噤不能言,則知其将變虎矣。

    多方拯治,間有愈者。

    否則,口噤數日,尾尻上骨辄隆起;又數日而盈尺,漸而目光閃爍,身上黃毛茸茸。

    其親屬皆環泣,病者淚亦涔涔下。

    乘夜号哭,舁諸野外。

    閉門不使入,次早,不知所之矣。

    數月後,時銜犬豕置門,猶不忘家室雲。

    餘謂天下理所必無,而事為或有者,此類是也。

    然按《淮南子》謂&ldquo牛哀病七日,化為虎。

    &rdquo又《述異記》曰:&ldquo漢宣城太守封邵化虎,食郡民。

    &rdquo則古恒有之矣。

    惟是《易》曰:&ldquo大人虎變。

    &rdquo虎為百獸之長,而苗則犬豕之類也;苗而變虎,可謂善變者矣! ◎蚺蛇 粵西南梧諸郡,産蚺蛇,大者合抱。

    在當日已絕無僅有,今所見者,粗圍經尺而已。

    性最淫,見婦女,必追及之,蟠繞不解。

    被交者,多死,或産蛇。

    故村婦樵采于山者,必視路之遠近,而量系裙之多寡。

    遇蛇追及,則解覆其頭而奔。

    少頃,蛇覺複追,解覆如前。

    倘道賒裙盡,則不免矣。

    然畏葛藤,捕者系藤其頸,牽之如犬羊。

    以竹簽釘頭尾于地,數人執巨梃遍擊,梃所至,膽即随之。

    急用利刃剖之可得,用以合藥。

    罪人被三木時,服之無痛楚。

    明楊忠愍被罪,有饋膽者,忠愍卻之曰:&ldquo椒山自有膽,何用蚺蛇為?&rdquo即此是也。

    其外腎如鈎,可為房術。

    而其油沾人陰處,則縮如天閹,亦物理之不可解者。

     ◎龍城苗 柳州諸邑皆苗,聚數百家,或數十家為寨結屋,即就山之高下。

    遠而望之,崇者如層樓,卑者如雞埘。

    墾隙地為田,鑿池養魚,而結廁于池上,得陶朱公養魚之法焉。

    其俗男女衣,俱墨色。

    男子不留髭,不辮發。

    或有髡其頂,反留兩鬓及腦後者,皆挽而蟠于額上。

    嗜淡巴菇如命,雖三尺之童,煙管不去手。

    女子髻偏左,以木梳銜發際。

    遇澄溪,必濯發,日三四次,不憚煩也。

    貧富以白金為簪。

    富有兩鬓簪十餘枝,頸圈手钏,亦如其簪之數。

    衣短于腰,裙齊于膝,如帷裳多襞積,而無殺縫。

    冬夏皆跣足,故五官盡多妩媚,一視其足,即登徒子亦頹然氣索矣。

    坐卧藉草于地,無幾榻。

    食無箸,探以手。

    每寨必設鼓亭,有事則擊鼓聚衆。

    宋朱輔溪《蠻叢笑》所謂&ldquo集人鼓&rdquo也。

    椎牛剖分其肉,而生啖之;去牛腸,取垢,揉其汁白如漿者,聚盎内,醮肉而食。

    人以為穢,而彼則不啻珍錯。

    《嶺表錄異》謂交趾重&ldquo不乃羹&rdquo。

    不乃羹者,即牛腸之垢。

    柳州距交趾不遠,故其食物之相類,如此。

    夫婦配合必以歌,聚男女數百人,更唱疊和,不知何詞,翕然而合,則相攜于深谷無人處,成匹偶。

    散後,夫自歸,俟女與他人合而生子,然後娶為婦。

    否則,不齒于人數。

    夫桂林象郡始皇時已入版圖,數千百年以來,滄桑且更,而獨此污風陋俗,竟無能移而易之者,其故何與? ◎蘆笙 苗寨多在窮岩絕壑間,其地生蘆,大逾中指,似竹而無節。

    截短長共六管,束列匏中為笙。

    大者長丈餘,小者亦五六尺。

    每管各一孔,吹時手指互相啟按,亦成聲調。

    每于農隙或黍稷登場後,合寨中老幼數百人吹之;且吹且舞,為賽神之樂,聲振陵谷。

    物果見所未見,音亦聞所未聞,餘為長歌記之:西風瑟瑟蘆花老,蘆葉離披見孤筱;截來六管短間長,攢束如笙制亦巧。

    短者才盈三五尺,長者丈餘真絕倒。

    相傳此物制自漢武候,會與征蠻銅鼓同時造;郡僻山之陬,彜人雜處為朋俦(按《志苗犭犭令犭童四種》總名西南彜),服食迥與世俗殊,語言莫辨惟啁啾。

    蠻煙瘴雨無音樂,不解絲管與箜篌我來正值秋風裡,無限羁愁胸臆起。

    忽聞村落烏烏鳴,雲是蘆笙心轉喜。

    環列羅漢幾百人(苗俗男子三十以下者名為羅漢),顔蹙<鼻曷>真壯士;齊聲吹澈淩雲霄,響震危崖勢欲圯。

    初疑邊笳鳴,晉陽鐵騎來縱橫;又疑吹篥,龜茲舊樂多凄側。

    倏爾斷複連,轉瞬徐還捷;所貴群吹無錯雜,何必商征與呂律?小笙音節殊悠揚,伛偻舞蹈兼趨跄;大笙坎複堂合,特立不倚排風樯。

    當前聆近股戰栗,臨風遞遠心悲涼。

    最是荒村日欲暮,野煙鎖斷樵人路,嘹呖哀鳴叫不休,嗚咽寒づ泣玉露。

    離情别緒雜沓來,蘆笙餘響偏難住。

    頻寄語,遄歸去,賞音此地終難遇!任君能作鳳凰鳴,未必浮邱真一顧。

    笙兮笙兮喚奈何,為君翻作蘆笙歌! ◎黃石夫入鄉賢祠記 黃石夫者,不知其裡居,藉祖父之遺,家業豐裕。

    補縣學生,财豐而用啬,一介不以與人。

    而性善修飾,遇人謙抑,以邀虛譽。

    僞使相識者遺金于道而拾之,揭示通衢曰:&ldquo遺物者急詣認取,毋自誤。

    &rdquo其人奔而往質,銀數無訛,給還之。

    使人聞于邑宰,及學使者,遂以道不拾遺,舉為優。

    其家僮通于鄰婦,為本夫所執,截其發,系頸而牽至其家,诟詈及黃,黃揖之求免。

    事平謂人曰:&ldquo以我家聲勢,付有司,置諸法,易易耳。

    顧犯而不較,嘗聞聖人之教矣。

    &rdquo居父母喪,作哀痛擗踴狀,水漿不入口,設藁席于柩前,而背人飲酒食肉,實與妻妾同寝處。

    其生平詭谲類如此。

    而人亦往往為所欺,曰:&ldquo石夫,君子人也。

    生可為闾黨之表率,死可入鄉賢祠而無愧矣。

    &rdquo石夫亦遂居之不疑,诩诩自得。

    謂其子曰:&ldquo吾生平無愧作,死而食報,以享春秋,俎豆之薦,庸何忝乎?&rdquo未幾卒,其子遵治,命賂鄉黨中之素有聲望者,為之合詞,請于邑宰,擇日奉栗主入祠。

    是夕,其子夢石夫衣冠破裂,而目青紅相間,雲:&ldquo祠中鄉前輩,索贽儀,不遂,被逐。

    &rdquo子次早入祠,其父木主果仆于地。

    因默禱奉香楮牲醴,始獲安焉。

    明成化間,有給事中王徽,剛直有大節,将卒,戒其子曰:&ldquo鄉賢祠甚雜亂,吾恥居其中。

    &rdquo又劉健為相,河南有司欲奉其封翁入祠,劉謝曰:&ldquo吾郡鄉賢有二,程夫子在,吾父何可并也?夫祖父無明德而強列俎豆,以招訾議,是辱之,非榮之也。

    &rdquo今黃石夫既不能如王徽之立品,而其子複不能如劉健之有識,可謂是父是子矣。

    然祠中諸賢,不以石夫之不當入祠而逐,而因索贽不遂,仆其主,而逐之。

    其卑鄙為何如哉!鄉賢如此,無怪王徽恥居其中也。

     ◎吏目決囚記 梅州蔡阿三者,兇狡無賴,傭工于其鄰張某家。

    張婦年少,微有姿,阿三圖奸而無隙。

    偶入山,遇婦自家母歸,誘入寮房,強污之。

    寮房者,農圃家司夜之所也。

    婦謾罵曰:&ldquo汝傭于我家,無禮若此,歸語我夫,汝死無日矣。

    &rdquo三因舉木棍連擊斃之,且褫其衣褲而遁。

    後捕得當誅,部中文檄,至例不得少延時刻,而佐雜官又不得監刑。

    遊擊某大言曰:&ldquo文武一體,州牧公出,予獨不可任此事乎?請鄰封,至速需三日,予不能任其咎也。

    &rdquo于是吏目程某,同押決所。

    囚至時,已昏黑,且霖雨。

    而行刑者,又初次試手,多飲酒以壯膽,頹然醉矣。

    舉刀一揮,中囚肩,囚仆于地,遽報斬訖。

    遊擊某者,虞黑夜有失,令千總某驗之。

    覆命謂:&ldquo身首已離丈餘,尚得活耶?&rdquo遂各散去。

    次早,囚屍不見,監刑者皆惶懼失措。

    懸賞大索,獲諸野廁,始正典刑。

    事聞于朝,令制軍嚴鞫,得囚兄某賄屬行刑實,皆伏誅。

    千總吏目,雖無情弊,而決囚大典,漫不驚心,亦置諸法。

    州牧與遊擊戍邊。

    夫決囚,常事耳;待旦不及而決于夜,亦恒有之。

    适逢霖雨,而行刑者又醉,遂成天下古今未有之奇事,宜記之。

    知事之出于意計外者,固不少也,可不慎與? ◎紀西粵幕 幕友惟刑錢為最要。

    就二者而論,刑名尤重焉。

    蓋錢谷所司,惟出納;而刑名則按律引例,以判罪人生死,所争在毫厘間。

    歐陽公謂&ldquo求其生而不得,則死者與我皆無恨;&rdquo所謂求者,即在按律引例之間,豈細故哉?故習是業者,必求申韓老手,北面師事,朝切切磨,積數年之久,方可出而應世,各省皆然。

    惟粵西去京師稍遠,一切刑政簡易,稍有出入,當事亦不甚苛求。

    故蓮幕捉刀人,往往有未經師傳,逞其私智,抄撮成案;藉有刀者為之推毂,即踞案指麾,顧盼自喜。

    有某姓者,行貨于粵,資本耗去,改業為幕。

    矜于衆曰:&ldquo此何難事,而亦如學者負笈從師,遷延歲月乎?倘予汲引有人,斷不贻譏幕府。

    &rdquo于是遇新除州縣至,必先懷刺求見,曰:&ldquo晚生賦閑日久,資斧不給,求老先生培植一席之地,舉家銜感。

    &rdquo同人皆鄙之,不與往來。

    桂林郡守與有桑誼,推毂兩次,俱不勝任,東人辭焉。

    因複往求薦,見壁上大書一絕曰:&ldquo改将貿易學刑名,不用工夫那得精?培植兩番梓誼盡,不須再渎老先生。

    &rdquo某大慚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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