穴環其頸,若荷枷然。
宛轉哀号,母憐之,欲破甕以出。
郭曰:&ldquo此天之譴逆婦也。
違天不吉!&rdquo越日而斃。
又蘭溪李氏婦,家道極殷。
值四旬壽日,親鄰畢集,饋遺豐隆。
其母白頭龍鐘,鹑衣百結,右手拄杖,左手提蝦滿筐,謂女曰:&ldquo不幸汝父早世,剩孤貧之母,又村居迢隔。
汝四十壽辰,予幾忘之。
無物稱祝,此蝦子村外池中物也,亦足以助筵中一肴乎?&rdquo女大怒曰:&ldquo何物老妪,吾父墓木拱矣,偏汝為閻羅王所棄,長留世上,作乞丐。
吾面皮如甲,被汝刮去幾十層!&rdquo奪其筐,擲堂下。
蝦跳躍滿地。
母無言,俯首而泣。
座客或勸,或仰天太息,或有逡巡而去者。
女益怒,诟詈不絕聲。
時日光當午,天無纖雲,而空中之虺虺者,已隐約發聲。
俄而陰雲驟合,大雨傾注,轟然震激,有不及掩耳之勢。
而女诟詈聲,猶與雷聲相間雜也。
忽然趨跪階下,一擊而斃。
珠翠羅绮,淋漓雨中。
噫!孰謂天公夢夢哉!雖然,世之逆子悍婦,宜撄雷殛者不鮮;而彼蒼曾不施一震之威,且俾終身富貴逸樂,抑又何也?餘終不可解也!此一則,為餘友何鐵蘭目擊。
◎年大将軍幕客
雍正年間,大将軍年公,諱羹堯,網羅英傑,凡瑰宏奇特之士,與博弈撻鞠,擅一長一技者,靡不收置幕下。
有一紙匠,疊紙百千幅于案,以小鑿自上而下,諸花樣,餘紙皆遍,而獨留極下一紙,無纖微镌镌痕,斯已奇矣。
又有庖人,裸人肩背,作幾案,置生豚一二斤其上,揮雙刀雜踏剁之,旁觀者鹹驚咤失次。
及肉成糜,而背無毫發傷,為更奇。
凡若此者,不可悉數。
特舉所聞者志之耳。
夫百工技藝,莫不先有規矩繩墨,師為之口傳手授,經三四年之久,而後有成。
之二人之技,既無繩墨,不假師傳,惟心之所至,而用之于習,習之精熟,毫芒不失,殆庖丁所謂批導,以神遇,不以目視者乎?夫豈一朝一夕之功哉!以是知列子所謂削竹木為鵲,一飛而三日不下,莊子謂郢人垩漫其鼻端若蠅翼,使匠斫之,運斤成風,垩盡而鼻不傷,皆非寓言也。
◎斷腸草
粵中深山大澤,多胡蔓草,其花有黃白二種,食之斷腸。
凡有憤激怨毒于中者,辄茹之;或置食物毒其仇,或持之以詐人财物,不遂,即納諸口,須臾血潰百竅而死。
計阖省每年斃于毒者,何止百數十人。
有監司某,憫之,出示村民,每日拔草以獻,一筐給值若幹。
于是賣菜傭及窮民無業者,鹹采此草,荷擔入城,市踵相接也。
無如采者雖衆,而産于地者不竭,且愈拔愈多,未及一年,而罷其役。
愚謂此舉雖屬仁人之用心,然何異鄭子産之乘輿濟人,無補于事。
為人上者,惟貴乎潔己奉公,教民敦節,行勵廉恥,加以糾察撫循,俾頑梗殘忍之徒,潛移默化;如孟嘗之治合浦而珠還,宋均治九江而虎避,方為循良卓行。
區區拔草以救民,舍本逐末,亦何益哉!
◎剡城瞽者
剡城有張姓者,自幼失明。
一日,與其友晚出,過瓦礫場,壘鬼礙足。
忽謂友曰:&ldquo足下有金。
&rdquo蹴而俯拾之,大于杯。
一日,購竹幾,售者以其無目可欺也,以破裂者與之。
張曳之移地作聲,曰:&ldquo破裂在幾某足上。
&rdquo驗之,不爽。
人疑其有術,詢之,笑而不答。
夫瞽者固有聽聲揣骨,辨人吉兇貴賤,然猶有聲可聽,骨可揣也。
《北史》載盧大翼,幼稱神童。
後目盲,以手扪書而讀。
《癸辛雜志》載張五星目盲,于金玉之美惡,與婦女之妍媸,均以手扪之,毫發不爽。
是遵何術欤?近日姑蘇市廛中,以錢一貫,置案上,一過目,缺數幾文,薄小幾文,百不爽一。
此特目力之敏。
至漢時,蔡中郎夤夜扪碑而讀,更無足異。
上下數千百年以來,畸人奇事,出乎意計之外者,烏可枚舉哉!
◎食茄
乾隆丙戌夏,紹郡有食茄而斃者。
茄為夏蔬中佳品,烏有毒。
然屢試屢驗。
剖視之,蟲生于穰,非外入者。
于是鹹棄置不敢食,莳茄者,亦鋤而去之,堆累道旁。
窭人與乞丐,收貯之,作饔飧,竟無恙。
于是鼓腹而嘩于路曰:&ldquo天憫窮人之乏食也,故置毒于茄。
吾侪小人,藉以不餒。
倘粟中有毒,吾侪為侏儒矣!&rdquo
◎爬龜婦
浙中之東陽義烏,民情擴悍,即鄉農婦女,多膂力絕人,精于技擊。
每三時之餘,辄往各郡縣,為人捉牙蠹;或以龜置筐内,使周行蔔人休咎,名曰&ldquo爬龜&rdquo。
幻妄惑世,已屬可惡。
而更有假此入人閨闼,攝财物,且取孕婦之胎,佐刀圭治病,以圖利者。
某村,一孕婦,其夫出外,數月未歸。
一日,驟雨中,有&ldquo爬龜&rdquo三婦,托避雨,求入。
婦以其能蔔休咎,藉問旅人歸耗。
頃之,複有客荷筐避雨門外,&ldquo爬龜&rdquo者逐之去。
客不得已,趨前村小庵憩焉。
主僧靜遠,亦工技擊,問所自來,客為縷述。
僧遽然曰:&ldquo此村後賈六郎家,其婦臨耨,家無男子,今夜必為所害。
餘與六郎有舊,當往救之,子能相助乎?&rdquo客欣然,各持械往叩門。
一婦問曰:&ldquo何處遊冶郎,昏夜叩人門戶,欲何為者?&rdquo客呼曰:&ldquo殺人賊婦,速出受縛。
&rdquo門啟,一刃飛出,中僧臂。
僧躍入,以杖擊之仆。
兩婦并出,僧與客比肩奮鬥,且大聲以呼,聞村人有遙應者。
龜婦知不免,匍匐乞命,因骈系之。
入視孕婦,則血湮床褥而斃矣。
聞其法以新草履置百沸湯中,絷孕婦手足于腹上,極力揉之,數揉而胎墜。
朱子謂&ldquo三姑六婆,實淫盜之媒&rdquo。
&ldquo爬龜&rdquo者,三姑之俦欤?六婆之列欤?餘不遑辨也。
◎下方寺僧賣膏記
吾鄉出昌安門二十裡,有下方寺,其僧賣膏為業。
凡肢體損折者,敷之立愈。
紛紛求治,趾錯于門。
前明時,每歲除夕,僧備酒肴十數筵,函白金自五十兩以上,至數百,雜陳幾上。
夜分,或男或婦,或缁衣羽流,鹹啟後圃小扉而入,無揖讓之文,無通問之語,至辄酣飲大酹。
飲畢,各出其一年所得人之肺、肝、心、腎及孕胎,遂取應得之金,若取值焉而散。
夫肢體折損,非死疾也;取其肺、肝、心、腎、孕胎,則死矣。
置生人于死,以治不死之疾,雖至愚至忍者,不為。
僧特欲神其技,以獲利,遑顧其他。
餘竊謂生人髒腑諸物,既不能任意修合,取之無禁,而且終不若參苓桂附,載之方書,确有靈效。
故疑其說出于傅會,未必果然。
然相傳明季獻賊營中,有&ldquo老神仙&rdquo者,恒取處子陰油,熬煉成膏,以治斷胫;剖腹能續之合之,不啻起死人而肉白骨。
則當日下方寺之說,庸或有之。
今寺僧賣膏如故,而效不神,殆時移世換,刑政肅清,一切作奸者皆斂迹,而藥籠中物,隻采草木之英,無生人肺肝諸物乎?
◎訟師果報記
吾鄉奸宄之徒,無論姻黨,稍有睚眦,辄向公庭飾詞,作膚受訴,不直不休者,俗呼為&ldquo訟棍&rdquo。
代人作詞以訴,視事之輕重而受值者,為&ldquo訟師&rdquo。
其立意措詞,能颠倒是非,混淆曲直;雖神明之宰,虛堂懸鏡,莫能燭其奸。
新昌有張二子者,貨菽乳為業。
一日晚歸,見妻與鄰人通,怒殺其妻,鄰人奪門逸去。
諺有殺奸必雙之語,惶怖無策。
裡人陳某,訟師之黠者,因罄囊謀之。
陳笑曰:&ldquo此易與耳。
明日昧爽,有沽菽漿者,绐使入室,揮以白刃,孰能起死者,而問真僞乎?&rdquo次早,有少年叩門求漿,殺之,則陳子也。
又吳江郦允恭,刀筆利,經其謀訟,無不勝。
一老翁毆子,其子抵觸,隕翁二齒。
翁鳴于官,子急以重金奉郦求計。
郦曰:&ldquo此死罪也,何能為?&rdquo子長跪哀之,郦不得已,徘徊庭中。
忽呼子耳語,因齧其耳,血流被面,曰:&ldquo汝得生矣!&rdquo授以辭,往見邑宰,号泣請死。
宰诘之,對曰:&ldquo因父噬耳急,痛極求脫,不圖傷老親齒也。
&rdquo宰因不直其父,謂&ldquo子有過,楚以懲之,其肉以為快,非豺狼乎?&rdquo父無可置辯,而子得原情薄責贳死。
凡若此者,不可枚舉。
後郦不修帏箔,妻女相繼竊赀遁,至老窮餓以死。
夫朝廷以三尺法付有司,使彰善瘅惡,以莅斯民;庶過者知懲,而善者知勸。
乃奸回巧詐,逞其伎倆,以撓國家之法,使是非曲直無從辨,甚至生者負疚,死者含冤,其害何可勝道?若而人謂能幸免王章,複逃陰譴,則天公夢夢,尚可問乎!
◎鬧房斃命記
世俗娶妻,花燭之夕,親朋畢聚于新婦室中,歡呼坐卧至更闌燭跋,甚者達旦不歇,名曰:&ldquo鬧房&rdquo。
此風盛于江浙,而嶺南尤甚。
然房中之喧寂,視婦貌之妍媸:姿近中人者,不過酣飲谑浪;媸者一顧而散;妍者則百端狎戲,必擾之,俾連宵不遑寝處而後快。
有周姓者,娶婦甚美。
其友五六人,醉後絷周手足,裹以衾,舁之擊钲鼓,遊于市。
夜半舁歸,置之床上。
其婦猶倚敉兀坐,未寝也。
次早,婦未起,五六人者,複排闼入,見衾裹如故。
因大驚,啟之,頭截去矣。
鳴于官,婦與諸人桁楊桎梏,備嘗楚毒,卒不得其實。
數年,諸人皆庾死,獄始解。
又有金某娶妻,鬧房者縛金于屋後竹林中,而置酒于其室,袒臂裸襟,握拳射覆,使新婦傳觞。
其母憐子之夜深犯風露也,竊持燈往解之。
呼子不見,血污竹徑。
蓋其地多虎,而繞屋皆山,虎逾垣入,銜子去矣。
夫他人娶妻而美,何與己事,而必百計擾弄,至裹之縛之哉!羨之極,妒心生焉。
妒心一萌,其中有不堪自問者矣!周金二人之死,雖出于意外,而究其緻死之由,烏能逃罪。
故凡遇鬧房之友,當面斥其非。
其人知過而退,則已;否則,絕其往來,亦無不可。
乃世俗相習成風,且有同室之人,亦與鬧者,更可惡也。
◎鴉片
鴉片出海外諸國,大約以草根花蕊合制而成。
或曰:&ldquo即米囊花子,亦無從辨也。
&rdquo彜人入關,貿易攜之。
愚中國,獲厚利,而閩粵兩省土人,視為至寶。
其物如馬糞,色微綠;以水浸之,凡三宿,三易水,去渣存汁,以先後出者,遞為高下。
微火煉之成膏,如醫家所用,以敷人瘡毒者。
分之丸如粟粒,置燈檠于床,持竹筒若洞箫者,橫卧而吸其煙,必兩人并卧,傳筒互吸,則興緻倍加。
其煙入腹,能益神氣,徹夜不眠,無倦色。
然越數日,或經月,偶吸之,無大害。
若連朝不辍,至數月後,則侵入心脾,每日非如期呼吸,則疾作。
俗呼為&ldquo瘾&rdquo。
瘾至,其人涕淚交橫,手足痿頓,不能舉。
即白刃加其頸,豸虎出其前,亦惟俯首受死,不能少為運動也。
故久食鴉片者,肩聳項縮,顔色枯羸,奄奄若病夫初起。
識者方代為歎息,而彼且诩诩自得,矜于衆曰:&ldquo餘瘾至,食幾許矣!餘每日非此不能存活矣!&rdquo久之,家資耗盡,而死期亦至。
哀哉!夫鸩毒害人,見之者必變色疾趨,避之惟恐不速;間有服毒,自戕其命,非迫于饑寒,即罹于法網,無生人之樂,遂視死如歸。
彼食鴉片者,明知耗财傷命,甘心不顧,亦何為哉!
◎平南仲傳
平南仲,忘其籍隸。
家資頗裕,而悭吝異常,遇饑寒垂斃者,雖一錢可活,亦靳而不與。
而于選色調情,擲心賣眼,則百計圖成,罄囊不惜。
偶出遊,遇一婦,攜幼女同行,年可三十許,色頗豔,因尾其後,訪之,知為楊氏婦,夫寒士,課蒙于家,藉館谷以糊口者也。
因日伺于門外,偵其夫,與某某最契,而轉輾納交,往來漸密。
緩急相商,無不應。
楊德之,謂管鮑交情,複見于今日也。
一日,邀楊過飲。
酒酣,握手曰:&ldquo餘有季父宰滇南,近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