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明治四十年(1907年)出生在北海道的旭川。
父親當時是第七師軍團後勤醫務部的一名二等軍醫。
那一年,父親二十七歲,母親二十二歲。
父親從金澤醫專畢業之後,如願當上了軍醫,前往的第一個任地便是旭川的師團。
他還未上過軍醫學校,算不上是真正意義上的軍醫,隻能說是&ldquo未來的軍醫&rdquo吧。
借着去旭川赴任的機會,父親和母親結束了漫長的未婚夫妻關系,在父親的第一個任地度過了他們的新婚蜜月期。
在我出生後的第二年,朝鮮爆發了動亂,第七師接到出征的命令,父親也将奉命随軍。
因此,剛過完年,母親便帶着我回到了遠在靜岡縣伊豆鄉下的老家。
所以說,我在旭川生活的時間還不足一年。
由于離開時還不滿一歲,所以我對旭川幾乎沒有任何印象,更沒有值得一提的回憶。
雖說是個如假包換的&ldquo道産子[1]&rdquo,但我隻知道自己出生在旭川,僅此而已。
在旭川時,我們住的是軍官宿舍。
當時的郵政地址應該是&ldquo北海道上川郡旭川町第二區三條大道16-2&rdquo。
想來不過是在連隊附近的陸軍軍官宿舍區分到了一間小小的屋子。
總之,我就是在旭川的這間軍官宿舍裡,順順當當地在母親的肚子裡落了戶,又順順當當地從她的肚子裡鑽了出來。
然後,在不足一年的短暫時光裡,呼吸了旭川這片土地所獨有的空氣,便又匆忙地離開了這裡。
小時候,多少懂點兒事了,才知道自己原來是從媽媽肚子裡生出來的。
那時,我便時常想象自己在媽媽肚子裡的情形,總覺得也許和蠶繭裡的蛹差不多吧。
要知道在鄉下,家家戶戶都有一間蠶室,我們打小便對蠶繭呀蠶蛹什麼的再熟悉不過了。
屏息凝氣地蜷縮在繭中,靜靜等待着破繭而出的那一刻&mdash&mdash這便是我對母親腹中的自己的全部理解。
那個封閉的世界是微明而安全的。
蠶繭潔白的表面泛着柔和的微光,拿在手裡輕盈而柔軟。
令人不由得覺得,會有微弱的光透進那個小小的世界,即使遭遇些微的磕磕碰碰,裡邊的生命也不會感到疼痛。
至少在我看來,母親的腹中就是這樣的一個世界。
而且即便是現在,我也不覺得這樣的想法有什麼不對。
難道不是嗎?從母親腹中孕育而出的我,就正如從蠶繭中破繭而出的蝴蝶,而在那之前,我一直在那個小小的世界裡被溫暖地、小心翼翼地保護着。
忘了是哪一年,大約是我五六歲的時候吧,母親曾向我談起過在旭川的生活。
有一次,她挺着大肚子,在紛紛揚揚的大雪中,前往附近的市場買東西。
對于母親所描述的這一旭川生活的小小片段,當時的我有過怎樣的反應,現在早已不記得了。
隻不過,到了今天這把年紀我仍忘不了這件事,可見它當時在我幼小的心靈裡一定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至于為什麼會留下如此深的烙印,如今想來,我躺在母親的腹中,與母親一起在漫天飛雪中走向市場&mdash&mdash一定是這幅畫面深深打動了我。
原來,我與旭川這個地方并非毫無交集。
盡管隻是母親腹中一個如蠶蛹一般的胎兒,但我畢竟也算是在這個叫旭川的地方,在一個下雪的日子裡,去過一回當地的市場。
那時的我,是被層層包裹和保護起來的。
第一層便是如蠶繭一般的子宮,而子宮又安放在母親的肚子裡,外面更是包裹着母親的和服,罩着母親的鬥篷。
我就是這樣,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中,和母親一起一步一步走向市場的。
我們先在幹貨鋪前停留了片刻,又到蔬菜店裡挑揀了一番。
然後,依舊是和母親一起,依舊是在漫天飛雪中,我又回到了三條大道的那間小小的軍官宿舍。
當然,以上這番描述并非出自尚不善表達的五六歲的我,而是現在的我代他說的。
不過,我當時的感受應該也大抵如此。
要不然,這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又怎會一直難以忘懷呢?在如今的我看來,母親在談到大着肚子、冒着風雪前往市場的自己時,言語間一定是透着些許悲涼的。
又或者,這不過是母親對在旭川度過的、艱辛的新婚生活的一份回憶&mdash&mdash就算談不上艱辛,多多少少也是帶着一絲傷感的。
而幼小的我,一定也在懵懂中體會到了這份傷感。
母親當時的日子,一定過得很艱難。
可是艱難歸艱難,對我來說更重要的卻是,在母親的子宮、肚子以及和服和鬥篷的重重包裹和保護下,在母親的帶領和陪伴下,我終于邁出了和旭川這個地方發生關聯的第一步。
所有關于母親的記憶中,這一幕是我最喜歡的。
因為在其中,不過是小小胎兒的我仍然扮演了一個角色。
關于旭川,我還有另一個回憶。
确切地說,我也不知道這算不算得上是回憶,不過現在回想起來仍有十分清晰的畫面感,在我看來,也隻能把它稱作是回憶了。
市場建在寬闊的練兵場的另一頭。
市場的地面一片泥濘。
雪雖然已經化盡,但雪水浸泡過的地面還未幹透。
市場005幼年時光·旭川
上搭建了一排排簡陋的小店,出售各式各樣的貨品,家家店門口都擠滿了人。
小店的外牆上,顧客們的身上,都濺滿了泥點子。
這幅淩亂而嘈雜的畫面籠罩在五月明媚的陽光下,不過這陽光,還有流動的空氣,都還帶着一絲寒意。
我的母親也行走在其間。
此時的母親已生下了我,身子松快了不少。
這是她産後第一次外出。
我的生日是五月六号,所以我想母親的這次外出應該是在五月底前後。
母親是與同住在軍官宿舍的父親上司的夫人結伴去的。
母親托這位年長的夫人幫忙挑選,零零碎碎地買了不少東西。
這是她生的第一個孩子,育兒所需的東西自然方方面面都要備齊,同時也有必要聽聽過來人的經驗之談。
她買了湯婆子、便于換洗的尿布、毛線織的帽子,還有嬰兒洗完澡後擦的爽身粉,以及奶瓶等等。
&mdash&mdash你那個使不得,得買這個。
&mdash&mdash這個得多買一個備着,好用着呢。
這樣的話不停地從那位年長的女性嘴裡冒出來。
而二十二歲的年輕的母親,隻是乖乖地按照她說的做。
在這幅畫面中我并未出現,但也并非與之毫無幹系。
母親和那位年長的女性如此忙碌,不正是為了我嗎?那時的我,或許正四腳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