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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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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躺在軍官宿舍的某間屋子的被窩裡,又或許正睡在被雇來幫忙的老媽子的懷中。

     這次産後的首次外出,母親是在什麼時候,又是怎樣講給我聽的,我已經記不清了。

    可是在我心中,卻不知何時形成了這樣一幅清晰而生動的畫面。

    我喜歡畫面中年輕的母親,也喜歡畫面中那位對母親親切而熱情的年長的女性。

    甚至可以說,若沒有對這位女性的感激之情,我是想象不出這樣一幅畫面的。

    說感激之情也許有點嚴重了,總之從小時候到現在,我都對這位女性懷有一種特殊的莫名的好感。

    因為,在六十多年前的五月的一天,為了我這個小小的嬰兒,這位女性曾陪着我的母親穿梭在旭川泥濘的市場中。

     明治四十一年初,母親帶着我離開旭川,搬回了伊豆的鄉下老家。

    因為第七師奉命出征朝鮮,而父親也将随軍。

     那時,母親的父親,也就是我的外祖父,曾不遠千裡從鄉下趕來旭川接我們母子。

    也許是身為外祖父的他,不放心讓一個年輕的母親獨自帶着年幼的嬰兒做如此長途的旅行吧。

     從那以後,我的整個童年以及少年時代,都是在鄉下老家度過的,卻并未和外祖父一家住在一起。

    再加上外祖父不喜歡小孩,我跟他也并不親。

    我對外祖父來說,不過是一個關系疏遠的外孫子。

    然而,在從旭川前往伊豆老家的這段旅途中,我卻得到了外祖父無微不至的照顧。

    無論是在從旭川到函館的火車上,還是在從青森到鄉下的馬車上,我在外祖父懷裡待的時間都遠遠多過在媽媽懷裡的時間。

    後來,外祖父還常常談起這件事,不止一次地說到那次旅程是多麼艱難和辛苦。

     因為海上風浪過大,在從函館到青森的渡船上,母親暈船暈得厲害,幾乎病倒。

    外祖父又要照顧我,又要照顧母親,據說累得夠嗆。

     &mdash&mdash因為從未見過大海,第一次見到大海的我,哭了;因為北海道很難見到綠色,抵達青森後第一次見到樹林裡綠色的樹葉時,我又哭了。

    就這樣,我不停地哭,不停地哭,好幾次幾乎哭斷了氣,從旭川一直哭回了老家。

     在外祖父的描述中,我就是這個樣子。

    這也不是他直接告訴我的,而是他講給别人聽的時候,我在一旁聽到的。

     每當聽到外祖父這樣描述我,我總是忍不住想對他提出抗議,但卻又說不明白究竟要抗議什麼。

    我總覺得,就算自己真的愛哭,就算真的常常哭到聲嘶力竭,那也絕不會是因為害怕大海,或者害怕綠色的樹葉的緣故。

    那到底是為了什麼哭呢?若要問我,我也答不上來。

    反正,總之,我之所以會哭一定有什麼别的原因。

     這一次,若也能讓現在的我代替幼年的自己來回答,我也許會說,那時的我之所以會哭,之所以會哭得幾乎斷了氣,一定是因為不願離開旭川,不願離開生養自己的土地。

     雖然對于旭川到底是個怎樣的地方,我并沒有絲毫印象,也沒留下什麼回憶,可是對于自己的出生地那種出于道義的眷戀和維護,即便在幼小的我的心裡,也已經悄悄萌芽了。

    當自己的出生地被描述成一個寸草不生、一片荒涼的白色世界時,即便是幼小的我,心裡也很不是滋味。

     &mdash&mdash你是什麼時候,在哪兒出生的? 小時候,每當有人這麼問我,我總會回答,&mdash&mdash五月份,在北海道的旭川出生的。

     口氣裡還能聽出幾分自豪。

    自懂事起,我就對自己的出生地旭川,和自己出生的月份五月,沒來由地感到自豪。

    雖然無論是對旭川還是對五月,我都沒有什麼具體的印象和記憶,可這也絲毫不妨礙我為它們感到自豪。

    甚至不如說正是因為沒什麼印象和記憶,我才會對自己的出生地和出生的月份感到格外的自豪。

     明治四十年的旭川,旭川屯田兵村[2]建立不過十八年,旭川村形成也不過才十四年,而第七師軍團在此駐軍才僅僅七年。

    那時的旭川,隻是一個以軍營為中心剛剛繁榮起來的小鎮,周圍的平原也更近似于今天的水稻種植基地或工業園區,與現在的繁華大都市旭川根本沒法比。

     現在的我,完全能夠想象得到六十多年前的旭川那種混雜着軍靴臭味的荒涼和雜亂,與自然環境的嚴峻和惡劣融為一體的特殊氛圍。

    一年中無論哪個季節,一入夜便靜谧得可怕。

    而我,便是在這樣一個軍營小鎮的,陸軍軍官宿舍的一間小小的房間裡出生的。

    這樣的出身,我覺得挺好。

    父親當了一輩子的軍醫,出生在軍營的我,也算配得起軍人的兒子這個身份。

    當然,也許是在父親離世之後,我才開始産生這種想法的。

     然而對于兒時的我來說,旭川僅僅是我的出生地,除此之外别無其他。

    所以,作為我的出生地,它必須是個美麗的地方,必須是個了不起的城市。

     自己出生在五月這件事,兒時的我也覺得很了不起。

    母親偶爾聊起五月的旭川,總說那是一個百花齊放的美麗時節。

    聽了她的話,我就更加堅信不疑了&mdash&mdash自己的出生比任何人都要得天獨厚。

    寒冷的日子,我還安睡在母親溫暖而安全的肚子裡,一到了春光明媚的時節,我便從母親的肚子裡迫不及待地鑽出來了。

     就這樣,年幼的我,對自己出生的五月産生了一種特殊的信仰。

    這種信仰,時至今日仍保留在我的心靈深處,隻是形式稍有不同。

    五月晴、五月陰、五月山、五月雨[3]&mdash&mdash無論是萬裡無雲的晴空還是梅雨過後的陰霾,無論是綠意盎然的山林還是飄飄灑灑的春雨,五月的一切都令人感到一種無憂無慮的生命力。

    除開是我的出生月這點不說,五月所特有的生機和活力也足以令我迷醉。

     我對四歲以前的人生毫無記憶。

    我和母親一起回到伊豆老家,一直待到父親從朝鮮戰場回來。

    之後,我又分别在東京和靜岡住過很短的一段時間。

    可是對于這兩段生活,我都完全沒有任何印象。

    去東京,是因為父親在那裡念軍醫學校,隻待了不到一年。

    而靜岡,則是父親從軍醫學校畢業之後作為一個真正的軍醫去的第一個任地。

     在靜岡生活的那段日子裡,妹妹出生了。

    妹妹出生大約半年到一年之後,我就被送回了伊豆老家的外祖母身邊。

    因為母親一人帶着兩個小孩實在忙不過來,隻能把我托付給外祖母代為照管了。

    下級軍醫家庭的日常生活想必瑣事繁多,母親也是一時為了應急,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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