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仿佛是渾濁而凝固的,兩扇小窗透進來的光線似有若無。
我平躺在被窩裡,兩眼正對着天花闆。
天花闆上被漏進來的雨水浸泡過的痕迹,忽而看上去像天狗[14],忽而看上去又像動物,忽而看上去像樹枝,忽而看上去又像鳥居[15]。
一轉頭,眼前便是一片榻榻米的海洋。
再一翻身,窗框中镂刻出的那一方四角的風景便會映入眼簾。
一層層錯落有緻的梯田,一道弧形的小山丘,一小片蔚藍的天空&hellip&hellip這一方鑲嵌在窗框中的四角的風景畫,每當清風拂過,它便會煥發出勃勃生機,每當飄起微微細雨,它又會泛出柔潤的光澤。
特别是在夏日午後的陽光下,那幅靜谧而安詳的畫面更是美得令人窒息。
時而又轉頭看向那一片榻榻米的海洋,這一系列動作我總會反反複複地做上很多次,因為除此之外也實在無事可做。
就這樣機械地重複着同樣的動作,不知不覺間,我的視力仿佛喪失了作用,反而是聽力變得異常靈敏。
我聽見了小河淙淙的流水,水車咕噜噜地轉動;也聽見了将黑夜與白晝一分為二的報曉的雞鳴;還聽見了屋外阿葉姥姥來回走動的木屐聲、小狗的輕吠、麻雀的唧唧喳喳&hellip&hellip這一切一切的聲響,斷斷續續地全都往我耳朵裡鑽。
在昏暗的土倉中,我醒過來又睡過去,睡一會兒又醒過來。
醒着時和睡着了也沒什麼兩樣,不過是聽聽水車的轉動聲,或是看兩眼鑲嵌在窗框中的田園風景。
那恐怕是一種世上絕無僅有的、徹底的休息和放松吧。
無所事事、漫無目的的時間在緩緩地流逝着,冥冥中似乎有某種不可知的東西正纏繞着病床上的我,卻絲毫不危及我的生命。
阿葉姥姥算準了時間,一到點就會從樓下端來吃食,專給我這個病人享用,餐盤上總是蓋着一塊布。
我一生病,阿葉姥姥對我反而照顧得更起勁了。
畢竟,我的曾外祖父生前是個醫生,作為他曾經的情人,在護理病人方面,阿葉姥姥也多少有些心得吧。
阿葉姥姥總在吃飯的時間給我量體溫,一日三次。
那幾分鐘可真是難挨呀。
我規規矩矩地坐在床上,一隻手的胳肢窩下緊緊地夾着體溫計,為了防止體溫計從胳肢窩下掉出來,另一隻手也得穩穩地扶着這隻手的手腕。
&mdash&mdash可不許亂動哦!
姥姥不說我也不敢動,可是不知為何,卻特别想把脖子轉來轉去,一會兒轉向窗戶,一會兒又仰頭看天花闆,似乎越是叫我别動,我就越是想動。
就這樣仿佛過了很長時間,終于聽見姥姥說:
&mdash&mdash好了,可以了!
我這才松了一口氣。
阿葉姥姥從我的胳肢窩下抽出體溫計,總會拿着它走到窗邊,仔細辨認上面的刻度。
然後再用兩個指頭拈着體溫計的一頭,用力地甩幾下。
我曾經摔壞過兩個體溫計。
一次是在土倉的二樓,一次是在父親的任地豐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