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者,她闖入自己已分家的女兒的家庭,成了自己女兒的養母。
換句話說,這個女人憑空搶走了自己作為一個母親的權利。
盡管如此,她卻從未說過阿葉姥姥的半點不是。
不,準确地說,是從未當着我的面說過阿葉姥姥的不是。
别看孩子年紀小,在判斷是非對錯時,卻有着如昆蟲的觸角一般敏感而細膩的直覺。
這一點,本家的外祖母一定比誰都清楚。
即使是現在,我周圍也很難找出一個人,能夠像本家的外祖母那樣理解并尊重一個小孩兒的心思。
小孩這種生物,有着成年人難以想象的敏感觸覺。
回顧我的幼年時期,我的種種行為就是對這一觀點最好的證明。
一個小孩要是一直保持這種敏感的觸覺直到成年,該是多麼可怕的事。
好在,上帝會在适當的時間從小孩身上收回這個無與倫比的武器。
阿廣姥姥是在大正四年(1915年)的秋天去世的,那一年我八歲,已經上小學二年級了。
所以,那一天的事情我記得還算清楚,雖然隻有片段式的記憶。
本家的一個女傭人來到我們教室,跟老師說了些什麼,老師便把我和阿正叫了出去,讓我倆趕緊回家。
我和阿正突然從功課中解放出來,頓時感覺周圍的空氣有些不一樣了。
我倆出了教室,朝本家的方向走去。
我倆應該沒有跑,反而是慢吞吞地走回去的。
到了本家,一看到處都站滿了人,我倆一定又躲到土倉那邊去了。
我,和與自己同齡的小姨一起,在土倉門前一直玩到了太陽下山。
當時,我倆的心情都很複雜。
既有緊張,因為隐約感到自己身邊發生了什麼不尋常的事;又有僞裝,因為不得不表現出恭順的态度;同時又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奇妙的解脫感&hellip&hellip那種心情是以往從未有過的。
我倆輪流跑回本家,去看看那邊到底有多熱鬧,然後又再偷溜回土倉。
我倆玩也玩得不安心,連拌嘴都提不起勁來。
眼看着天色越來越暗,更有一種從未體會過的孤獨感湧上心頭。
在那樣一個特殊的日子,那樣一種特殊的心情,雖然很難具體地描述出來,現在卻仍然完整地保留在我的記憶中。
就好像被我裝進了時間膠囊,即使現在取出來,也與當年沒什麼兩樣。
也許,兩個孩子是在用他們自己的方式悼念阿廣姥姥。
也許,這種悼念方式,比家裡的大人們,比村子裡的任何一個人,都要更加純粹、更加真誠。
那一天,還有一件事我記得特别清楚,那便是混在左鄰右舍的媳婦婆子之中,在竈房裡忙前忙後的阿葉姥姥的身影。
說起來,她也沒幹什麼特别的活,不過就是跟大夥兒一起,撥弄撥弄竈膛裡的火,端端飯菜收收碗筷,或是煮點吃食。
就是這樣一個再平常不過的,阿葉姥姥忙碌的身影,清晰地留在了我的記憶裡。
這樣的阿葉姥姥,為什麼在我幼小的心靈裡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呢?那一天,家裡的親戚們都進了正房,在竈房内外和院子裡忙碌的,隻有前來幫忙料理喪事的左鄰右舍的媳婦婆子們。
阿葉姥姥并不進屋去,卻在屋外跟着外人幹些打雜的活,年幼的我看在眼裡,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又或許,那一天,發生在阿葉姥姥身上的微妙變化,就連年幼的我也有所察覺吧。
阿廣姥姥去世的那一天,對阿葉姥姥來說,也許是一生中為數不多的、最難挨的一天吧。
她不僅要承受村裡人投來的意味深長的目光,對于阿廣姥姥的死,她的内心也有一份隻有她自己才懂得的悲傷。
在她的庇護者潔離她而去的十六年之後,阿葉姥姥又失去她的對手阿廣姥姥,從這一天開始,真的就隻剩下她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