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倉中的光景便大抵如此。
現在的我,每每在某處旅館之類的地方半夜醒來,聽見好似夜風刮過原野的聲音,便會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兒時在土倉裡的生活。
關于原野上的秋風,我并不記得什麼具體的事情,可是兒時傾聽夜風吹過原野時的感受,和當時久久無法入睡的心情卻一次次被喚醒。
晚秋的夜風,總會讓大人們感到凄涼和落寞,幼小的我也許并不太懂得那是什麼感覺。
不過,應該也曾有過相似的感受。
對孩子們來說,一年之中最快樂的時候當然是正月裡。
當左鄰右舍響起搗年糕的聲音時,孩子們便冒着寒風、踏着霜雪,在村裡村外撒起歡來了。
有的去田野裡放風筝,有的在街頭巷尾拍紙片,沒人還能在家裡坐得住。
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是過年了,誰不高興呢?一會兒看看這家插門松[21],一會兒又看看那家搗年糕,一會兒再幫着打掃打掃村裡的神社和墓地,孩子們也夠忙的呢。
看來,&ldquo年關将至萬事忙&rdquo說的可不隻是大人們呢。
不過,以上這些關于歲末的回憶,我也是在上了小學之後才有的。
那麼,上小學之前,也就是我六七歲的時候,每一年的年關又是怎麼過的呢?我隻對夜裡搗年糕的事還有一點模糊的記憶。
正月裡的年糕,我們總是去本家,和本家的年糕一起搗。
家裡就我和阿葉姥姥兩個人,正月裡的年糕也吃不了多少,所以就在本家搗年糕時順帶着一起搗了。
搗年糕時,阿葉姥姥總會在一旁搭把手,而我則站在一邊,看着男人們圍着石臼揮舞木槌,再看看女人們不時團一團石臼裡的年糕,偶爾還向他們讨一團嘗嘗。
看着看着,我困了。
便進了堂屋,鑽進本家外祖母為我鋪的被褥裡,伴着搗年糕的節拍,做一個不尋常的夢。
我記得最清楚的,便是小憩一番之後,從本家走夜路回土倉的情形。
阿葉姥姥提着燈籠走在前面,我跟在她身後半睡半醒地走着。
除此之外,還會有一個男人或是女人,拎着一箱年糕跟我們走在一起。
我、阿葉姥姥、提年糕的人,三人結伴一起朝土倉走去。
路很黑,夜風寒冷刺骨,我在半睡半醒之中踉踉跄跄地走着。
唯一與平時不同的是,我心裡清楚地知道還有正月的年糕陪在自己身邊。
這段夜路,在我的腦海裡留下了一份特殊而深刻的記憶。
新年也好,歲暮也罷,我能記得的事并不多。
唯有搗年糕的夜晚,和年糕一起回土倉的記憶,卻總是揮之不去。
如今回想起來,這份記憶中包含了一幅耐人尋味的畫面。
在深邃而濃稠的黑暗之中,年幼的我、阿葉姥姥、年糕和燈籠一同緩緩地移動着。
新年似乎就在前方不遠處等着我們。
懷揣着這份壓抑不住的興奮與期待,我半睡半醒、搖搖晃晃地走着。
六十多年前伊豆山村之夜的黑暗、歲末年關的嚴寒,再加上恭迎新年的喜悅與虔誠,融合成了這樣一幅意味深長的畫面。
正月十四這一天,焚燒新年飾品的祭火儀式便拉開了序幕。
當然,這可是孩子們的特權。
早在兩三天前,孩子們就
已挨家挨戶地搜刮了一個遍,把所有新年的裝飾品都收集了起來。
到了這一天,再把它們全都堆在打過霜的荒田裡,堆得像座小山一樣高。
最後點上一把火,把它們全都燒掉。
這個儀式一結束,年也就過完了,正月也将離孩子們遠去。
要一下子把全村的新年飾品都收集起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以,孩子們是以字為單位來舉行祭火儀式的。
挨家挨戶收羅飾品當然是件開心的事,把它們堆成小山點火焚燒就更令人興奮雀躍了。
不過,最令人開心的事,還要數用楠木枝穿着糯米團子在燒飾品的火堆裡烤着吃。
孩子們在田裡把飾品高高地堆成小山之後,附近的大人們也聞訊而來了。
他們也混在孩子們中間,加入了烤團子的隊伍。
剛烤出來的團子既沒撒糖,又沒抹醬油,卻足以令孩子們心滿意足,仿佛這輩子從沒吃過這麼美味的食物。
可是,這烤團子我卻總是吃得有點忐忑不安。
家裡的新年飾品,阿葉姥姥每一年都會全部交給上門來讨要的孩子們,可是楠木枝穿的糯米團子,她卻從沒給過。
也許是覺得本家已經做了,咱家就用不着了,所以阿葉姥姥從沒做過糯米團子。
不知是從幾歲起,我突然意識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