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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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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我小時候是吃什麼長大的。

    家裡就我和阿葉姥姥兩個人,一日三餐自然是盡量簡單。

    阿葉姥姥裝了假牙,所以飯菜都煮得很軟,幾乎不用怎麼嚼就能咽下去。

    米飯總是煮得像粥一樣黏軟,下飯菜也都切得碎碎的,一碟一碟擺在四方小餐桌上,都是囫囵一下就能吞進肚裡去的東西。

    所以說,我就是吃着這些适合老人家脾胃的軟和的飯菜長大的。

     有時去本家,他們偶爾也會留我吃飯,我總覺得飯菜特别硬。

    本家的外祖父和外祖母有時提起阿葉姥姥一直給我吃軟和東西的事,話裡話外不無擔憂。

     &mdash&mdash大晚上的,快睡覺了還吃糖球,一大早,剛睡醒又吃糖球。

    一日三餐頓頓稀粥,哪裡用得上牙齒?走着瞧吧,這孩子的牙總有一天全都得掉光! 外祖父總是這麼說。

    承他吉言,我剛上中學沒多久幾顆大門牙就鑲上了金牙套。

    不過,或許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我的腸胃很少出毛病。

    本家與我同年的阿正和農家的孩子們,經常會鬧胃痙攣什麼的。

    隻有我,連胃痛、肚子痛的情況也極少發生。

    直到現在,我的腸胃也比一般人要好得多。

    不過我倒覺得,這并非是小時候吃老人餐的功勞,應該是我剛上小學就變成了野孩子,飲食習慣發生了巨大變化的結果。

     上小學之前,我整日跟在阿葉姥姥身邊,盡吃些軟乎的食物。

    可是上了小學之後,我成日和村裡的農家孩子們混在一起,隻要是能吃進嘴裡的,甭管好吃不好吃,我都嘗了一個遍。

    一開春,尖頭蓼、虎杖、茅花,都是我們愛吃的,也吃胡頹子和通草。

    野草莓、桑葚自不用說,還有一種又酸又澀的&ldquo酸酸草&rdquo也是我們鐘愛的美味。

    杜鵑花能吃,長變了形的鼓鼓囊囊的杜鵑葉子也能吃。

    山桃、野櫻桃、小葉栲果,還有長在山藥藤上的一種叫做&ldquo零餘子&rdquo的嫩芽,我也都吃過。

    肉桂樹枝剝了皮,裡面的嫩芯是可以吃的。

    蜂蛹,還有一種叫做&ldquo目目雜&rdquo的剛孵化出來的小魚苗也是難得的美食。

     村裡的孩子動不動就鬧肚子痛、拉肚子,可是病一好,就又滿山遍野地亂跑了。

    隻要看見什麼能吃的,照樣往嘴裡塞。

     阿葉姥姥三番五次地警告過我,尖頭蓼、虎杖之類的堅決不許吃。

    可是,我前腳剛一邁出土倉,後腳就把她的話全抛到九霄雲外去了。

    倒不是因為真的有多餓,隻是那麼多隐 秘在山野中的寶藏在召喚着我們,誰又能忍得住呢? &ldquo吸溜吸溜茶泡飯,呼噜呼噜山藥糊糊&rdquo,這是阿葉姥姥常教我的。

    雖然聽上去不是什麼文雅的吃法,但牙不好的外祖母平日裡恐怕都是這樣把食物送進胃裡的。

     鄉下人過日子,桌上難得有肉吃。

    隻有在冬天誰家打了野豬,或是本家殺了雞的時候,才能吃上一頓肉。

     &mdash&mdash小少爺平時到底都吃些啥呀? 本家人也時常關心我的飲食。

    我雖年紀小,可但凡有人提起這個話題,卻總感覺自尊心受了傷害似的。

     &mdash&mdash都是好吃的!還有咖喱飯呢! 我這樣回答。

    隻要有人問我吃的什麼,我總拿咖喱飯說事。

    後來本家的外祖母還常拿這事來打趣我。

     其實,就算真有咖喱飯吃,也一定做得像山藥糊糊似的,呼噜呼噜就能吞進肚裡去。

    不過,村裡别家都不會做的飯菜,獨獨阿葉姥姥一人會做,這一點已經足夠令我自豪、令我滿足了。

    當然,事實上我也确實沒吃過比咖喱飯更高級的食物了。

    真的很好吃。

    阿葉姥姥是在哪裡第一次吃到咖喱飯的,連她自己也說不清了。

    這一定是她和曾外祖父潔的那段幸福生活留給她的一點念想吧。

     阿葉姥姥通常會做兩鍋不同的咖喱飯。

    一份咖喱放得多,是她自己吃的;另一份咖喱放得很少,是給我吃的。

     &mdash&mdash辣嗎? &mdash&mdash不辣。

     &mdash&mdash那我再給你加點料吧。

     于是,兩口小鍋中的内容就這樣不停地換來換去。

     直到現在,我仍然認為隻有兒時在土倉中吃過的咖喱飯才是真正的咖喱飯。

    如今在自家做的也好,在餐廳裡吃的也好,色香味都比不上真正的咖喱飯。

    去年我去印度的新德裡,在酒店品嘗和比較過好幾種咖喱飯。

    同行的一個人問我: &mdash&mdash怎麼樣?和你小時候吃的那種味道一樣嗎? &mdash&mdash完全不同,一點兒也不像。

    這可不是真正的咖喱飯。

     我說。

     &mdash&mdash你小時候吃的那個,總該有肉吧? 他這麼一說我可就無言以對了。

    因為,我壓根不知道姥姥的咖喱飯裡究竟有沒有放肉。

    隻記得米飯裡看得見切得極碎的白蘿蔔和胡蘿蔔的細丁,咖喱的黃色裡夾雜着胡蘿蔔的紅色。

    那味道我記得很清楚,卻很難描述出來。

    總之,無論哪裡的咖喱飯,都比不上我在土倉吃過的真正的咖喱飯。

     早飯通常吃的是像粥一樣軟乎的白米飯、味噌湯和生雞蛋。

    不過,在桌前一坐下,外祖母就會命令我先吃一顆梅幹,再喝一碗茶。

    那些年,我每天的吃的喝的,都是這些老年人的最愛。

    什麼涼拌土當歸、蔥拌菜泥、涼拌菠菜,還有芹菜、蕨菜、冬花等等,這些當季蔬菜都會準時出現在餐桌上。

     在伊豆的農村,過去一日三餐,餐桌上必有一道金山寺味噌湯。

    雖然各家各戶的味道各有千秋,放進湯裡的蔬菜品種也各有不同。

     聽阿葉姥姥說,住在西平字的親戚家的金山寺味噌湯是最好喝的。

    小時候的我卻吃不出他家的湯到底有什麼特别之處。

    誰承想,西平親戚家的金山寺味噌湯,如今卻成了我的一份依戀,也是我的快樂之源。

     西平的親戚家,如今也是孫子和曾孫一輩的人了。

    他們中有一個人,每年都會給我送來金山寺味噌湯。

    我總是如獲至寶。

    在阿葉姥姥的耳濡目染下,我對金山寺味噌湯也有了一份喜愛和依戀。

    這份喜愛和依戀,直到今天仍留在我心底。

     除此之外,阿葉姥姥還有一些習慣也對我影響頗深。

    伊豆盛産山萮菜,用山萮菜根腌制而成的鹹菜更是鮮脆可口,除了在本地哪兒也吃不着。

    可是,我直到今天也沒嘗過一口。

    因為阿葉姥姥一直跟我說,那東西吃了對胃不好。

     每年夏天,我總能吃上兩三回刨冰。

    有時候是别人給的,有時候是阿葉姥姥帶着我去村裡的冰窖裡買冰回來自己做的。

     說是冰窖,其實不過是用農家的倉房改造而成的。

    管理冰窖的人家會有人拿着鑰匙帶我們進去。

    打開冰窖的大門,一股冷氣便撲面而來,裡面一片昏暗。

    帶路的人打開地闆上的蓋子,從地上的大洞中取出一大塊冰。

    然後再用冰鋸切下大小合适的一塊,又把剩下的部分重新放回地下的冰窖裡。

     阿葉姥姥拎着裝冰塊的鐵桶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

    一路上我都在擔心,桶裡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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