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不會還沒到家就化掉了。
可是,偏偏阿葉姥姥毫不理會我的擔憂。
一路上,不是站在路邊和人聊聊天,就是停下來分些冰給别人,甚至路過本家時,還會切一塊冰給他們。
等我們回到土倉,桶裡的冰已經少了一大半。
阿葉姥姥用菜刀把冰塊剁成兩三塊,取一塊用棉布包起來,再用鐵錐鑿碎。
然後再把這些小冰碴裝進大海碗裡,撒上白糖,擺到我的面前。
接着再給自己也做一份,需要把剛才的步驟從頭再來一次。
就這樣忙活大半天,我倆才能肩并肩地坐在土倉的大門口,一起享用清甜爽口的刨冰。
也許是因為刨冰太好吃,也
許是因為去買冰的路上太開心,總之,我和外祖母并肩坐在土倉門前,懷抱着盛滿刨冰的大海碗&mdash&mdash那一去不複返的遙遠夏天的回憶,永遠定格在了這幅畫面裡。
畫中,夏日的驕陽依舊那麼燦爛,夏日的微風依舊那麼疏朗,就像兒時一樣。
天氣轉涼,釀酒的親戚家開始忙起來了。
他們從别村請來了好幾個男勞力,每天都在酒窖裡忙碌。
釀酒的日子裡,我時常要強打起精神,天不亮就起床,跟着外祖母,走過長長的田埂,去親戚家的酒窖裡讨些&ldquo扭扭年糕&rdquo。
天還沒亮,四下裡一片漆黑,可是酒窖中的男人們卻早已忙活開了。
我好奇地睜大了眼睛,看着他們不時将一個長長的棒子伸進蒸米的大鍋裡看看火候。
反複幾次之後,就會有一個男人用那根棒子撈起一大坨剛蒸好的米,捧在手裡飛快地扭成一團,然後遞給我,一邊說:&ldquo喏!拿好,少爺!&rdquo
我接過年糕,便又走過長長的田埂回到土倉,再次鑽進溫暖的被窩裡睡個回籠覺。
其實,這扭扭年糕的味道也沒什麼特别,我隻是喜歡早起去酒窖的那種感覺而已。
我的這個奇怪的嗜好一定給阿葉姥姥添了不少麻煩,可是她卻仍然堅持每個冬天早起兩三回,帶我去讨年糕。
我們村雖然小,臨近下田大道倒有兩家點心店。
不過是在山裡、田裡勞作之餘,作為副業給孩子們做點零食的小店。
店裡有黑糖球、水晶糖球、芝麻糖、小糖珠、柿餅、煎餅以及姜糖之類,裝在帶玻璃蓋的木盒子裡,整整齊齊地擺在貨架上。
另外還有兩三種糯米做的糕點,卻不是孩子們吃得起的。
水果店可沒有。
果樹長在哪兒,孩子們比誰都清楚。
比如,海棠樹在五金店,金橘樹在酒館,無花果樹則在我的本家。
哪棵樹結了果子,孩子們就隻在那棵樹所在的那戶人家周圍玩。
不知不覺地,樹上的果子都被摘光了。
土倉的後院有蜜橘、沙柑,還有柚子。
孩子們對蜜橘和沙柑連看也不看,隻盯着柚子。
柚子多籽,味道又酸,可是那一個個亮澄澄的金黃色果實,對孩子們來說卻有着特别的吸引力。
柿子樹倒是家家都有,不過孩子們并不感興趣。
小時候,我特别愛喝葛根湯,可是隻有生病的時候才喝得着。
要是得了感冒,外祖母還會在睡前讓我喝下一碗熱熱的甜酒。
脖子上裹着絲綿被,一口一口嘬着甜酒,這才是生病的人該有的樣子。
每個月的六号,阿葉姥姥都會給我做小豆湯,因為我的生日也在六号。
要是她臨時有什麼事耽誤了,也一定會把這項任務交給本家的外祖母。
她總是念叨着&ldquo少爺的小豆湯、少爺的小豆湯&rdquo,弄得本家的人也不敢馬虎了。
另外,阿葉姥姥每個月十一号還會做什錦壽司,因為她的情人曾祖父潔的忌日剛好就是十一号。
這一天,她會讓我先跪在佛堂前磕個頭,然後才能吃上什錦壽司。
但她不做硬米飯。
就算是本家那邊做了硬米飯送過來,她也會重新蒸一蒸,蒸軟了再端上桌。
&mdash&mdash這飯裡有骨頭。
這是阿葉姥姥常用的說辭。
這些食物中我最愛吃的,要數面粉。
也不用水煮,直接抓一把塞進嘴裡,嘴角、臉上立刻糊滿了白色的粉末。
這個時候,外祖母一般都正好在我旁邊。
她一見我嘴裡鼓鼓囊囊地塞滿了面粉,就會立馬遞過來一個茶杯。
要是還不能全咽下去,就再給我喝一杯。
我吃得開心,外祖母也玩得高興。
阿葉姥姥六号做小豆湯,十一号做什錦壽司,到了月中,她還會做萩餅。
為什麼選在月中做萩餅呢?一定有她自己的原因,我卻一點兒也不記得了。
年輕的姨媽
本家的外祖父母生了很多孩子,有四個兒子三個女兒。
另外還有一個兒子早年夭折,一個女兒剛出生沒多久就過繼給了西海岸的親戚家。
如果算上這兩個,那就有五個兒子四個女兒,一共生了九個孩子。
不過,我和阿葉姥姥在土倉生活的那幾年,家裡隻剩下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其餘的都離開家了。
最年長的我的母親自不必說,長子去了美國做貿易,次子是滿鐵[23]的職員,去了滿洲。
還有一個女兒是進了沼津的女子學校,隻有節假日才回來住幾天。
所以,其實本家隻有上小學的兩個兒子和與我同年的一個女兒,隻有這三個孩子還生活在父母親友的庇護下。
他們都還是孩子,可是按輩分來說卻是我的舅舅和姨媽。
念沼津女校的姨媽阿町,隻在學校放假的時候才回家。
可是,在年幼的我眼裡,她卻是一個特别的女性。
她比我年
長十二歲,我被阿葉姥姥帶走的時候,她大概十七八歲,快從女校畢業了。
等我上了小學,阿町也已經從女校畢業了,回了家,成為了家裡的一員。
可是,在此之前,這位年輕的姨媽究竟算不算是本家的家人,我其實是疑惑的。
在我眼裡,她跟别人不一樣,是一個每到正月或暑假就會突然出現的女人。
事實上,無論是長相還是言談舉止,這位年輕的姨媽在本家人之中也顯得特别與衆不同,仿佛鶴立雞群一般引人注意。
阿町在家的日子,我幾乎每天都會去本家玩,而且總愛纏着她,心裡一直擔心她沒幾天又該走了。
所以,我幾乎天天往本家跑,見了她就問:
&mdash&mdash你啥時候走啊?
這幾乎成了我跟她之間特有的寒暄。
不記得是哪一年的事了,有一回,阿町要乘馬車回沼津了,全家人都去驿站送她,唯獨我倔着性子說什麼也不肯去。
也許,阿町是我的第一個愛慕對象。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雖小,卻用情至深呢。
小姨媽從女校畢業沒多久就談了戀愛,有了孩子并結了婚。
在大正八年的二月因心髒病離世,時年二十四歲。
那一年,我剛上小學五年級。
因為她的英年早逝,小姨媽在我的記憶裡更加美麗而充滿魅力了。
我家的舊影集裡至今還保留着一張她的照片。
照片上,還是學生模樣的她梳着當時流行的&ldquo庇發髻[24]&rdquo,穿着褲裙[25],眼角微腫,眼神清澈而伶俐。
她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側向一邊。
特别是她繃緊的嘴角,給人一種沉穩、大氣的感覺。
在我的印象中,小姨媽為人行事也的确和照片中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