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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dash&mdash當然是我們老師啦。

     &mdash&mdash你們老師為什麼會來? &mdash&mdash這個嘛,誰知道呢? 孩子們總會這麼回答。

    我們把小姨媽的戀人當老師,而小姨媽呢,我們隻把她當朋友。

    不僅我把她叫做姐姐,在其他孩子們眼裡,她也隻是鄰居家的一個大姐姐而已。

     那位男老師一出現,孩子們便一起大聲歡呼起來。

    現在想來,一對青春正好的有情人,相處時自然會醞釀出一種獨特的甜蜜氣氛。

    盡管我們還是孩子,卻也深深被那份甜蜜所感染。

    所以我們才會按捺不住内心的躁動,要麼叽叽喳喳地說個沒完,要麼圍着他倆繞圈打轉,總覺得莫名地興奮和歡喜。

     村裡的小青年們老愛向我們打聽: &mdash&mdash你們見過他倆牽手嗎? 我們總是噘着嘴矢口否認: &mdash&mdash才沒有呢。

    阿町姐姐怎麼會做那樣的事? &mdash&mdash傻瓜!下次可給我瞧仔細點。

     對說這種話的人,我們總是本能地充滿敵意。

    小小年紀的我們深信,這一對年輕的戀人之間一定有什麼神聖而不可侵犯的東西,值得我們珍愛和守護,雖然我們也說不清楚那東西究竟是什麼。

    同時,我們也漸漸地形成了一種默契&mdash&mdash 關于他倆的事,對誰也不會多說半個字。

     姨媽和她的戀人從戀愛到結婚,這一路走得并不順利。

     同為小學教員竟然私底下談起了戀愛,村裡人對此自然頗有非議。

    再加上畢竟是鄉下,自由戀愛什麼的一旦發生在自家親戚身上,人們的看法和觀念可就沒那麼明智和開通了。

    當然,最令鄉親們和家裡人無法接受的,還是她未婚先孕、未婚生子這檔子事。

     最終的結果當然是有情人終成眷屬,總算幸福圓滿,可喜可賀。

    可是在這個過程中,小姨媽一定不知道受了多少次委屈,傷了多少次心,吃了多少回苦頭。

     對這樣的事,小孩子的直覺尤為靈敏。

    記得有一回,不知是春天還是秋天,小姨媽坐在本家内院回廊的廊沿上織着什麼東西,而我就在她身邊玩耍。

    也許還有别的孩子,可我已經記不清了。

    總之,我就守在織東西的姨媽身邊玩兒。

     記憶中,那天的姨媽好像和平時不大一樣。

    所以我是下意識地以她為中心,選在離她不遠的地方玩玩泥巴或是别的什麼。

    時而還會停下手裡的工夫,朝姨媽的方向張望,總能看見她埋着頭專心地織着,毛衣針在她手中靈活地上下翻動。

    我這才放了心,重新投入到自己的遊戲中去。

     對姨媽來說,也許那一天真的是特别的一天。

    正因為是特别的一天,所以我眼中的姨媽才會那樣的不同尋常,那樣的令人印象深刻。

    又或許,對她來說那一天不過是普普通通的一天,她像尋常的任何一天一樣安靜地織着東西,而就是她這副再尋常不過的樣子,卻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心底&mdash&mdash 這樣解釋似乎也未為不可。

    現在的我看來,第二種解釋反而顯得更加自然。

    那一天,小姨媽專注于編織的模樣,讓年幼的我不敢離她太近,更不敢跟她說話。

    她沐浴在秋日或是春日的陽光下,雙手靈巧地盤弄着毛衣針,也許一邊還在想着什麼開心事,當然也有可能是傷心事。

     她心裡究竟在想什麼我當然無從知曉,我也不能在這個時候貿然打斷她的思緒。

    當時的我年紀雖小,卻早已懂得這是最基本的禮貌。

    我隻想在離小姨媽不遠的地方默默地守護她獨處時的心境,隻是不知她那時的心裡裝的究竟是滿心歡愉,還是滿腹愁腸。

    不過,無論是歡喜還是憂愁,在那時那刻,對小姨媽來說都是無可替代的心境。

    她深深地沉浸其中,表面上機械地擺弄着毛衣針,心緒卻搖曳、起伏不定。

     關于姨媽,我的記憶中還有這樣一幅畫面&mdash&mdash姨媽正躺在本家裡屋的床上,而我正在屋外的回廊上玩,我倆就這樣一裡一外、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話。

    我就隻記得這些。

    這幅畫面中的姨媽,似乎顯得有點沒規矩。

    屋外陽光燦爛,卻沒有照進屋内。

    在這略顯昏暗的房間裡,姨媽年輕的身體隻裹了一件睡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連被子也沒蓋。

    當然,其實我已經記不得她究竟有沒有蓋被子了,但想來應該是沒蓋的。

    或許,她躺在床上高高擡起了雙腿;又或許,她側身躺着弄皺了裙角。

    不管怎麼說,她的睡姿在還是個孩子的我看來,多少有些不敢直視。

    幾分慵懶,幾分陰郁,或許還有幾分淫蕩。

     記不清那是在姨媽談戀愛的時候,還是在她結婚以後。

     或許是在她懷孕期間,又或許是在她得了那場奪走她生命的重病之後。

    甚至也可能跟懷孕、生病都沒關系,那不過是一個尋常的午後,小姨媽像往常一樣在睡午覺,我正好從她房外經過,而她也正好在這個時候醒來。

     但是不管怎麼說,那一天的姨媽,的确和我記憶中那個穿着紫色褲裙、梳着時新發髻的姨媽不太一樣。

    在無數個關于姨媽的回憶的片段中,唯有這個片段裡的她,似乎已經擁有了成熟的肉體。

     就這樣,小姨媽阿町姐姐在我的記憶中留下了許許多多個不同的側影,不久後便在婆家,也可能是在丈夫的任地,結束了自己短短二十四年的生命。

    所以,我既沒能見上她最 後一面,也沒能參加她的葬禮。

    在我看來,姨媽仿佛突然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對姨媽的懷念和追慕,或許是在她離世多年以後,在我已經長成一個少年之後,才在我内心深處漸漸蘇醒的。

     姨媽葬在她的婆家,鄰村的墓地裡。

    也因為這樣,已故的親戚中,隻有這位姨媽,我從未給她掃過墓。

    現在,鄉親裡認識這位姨媽的人也已經所剩無幾了。

    不過,你無論問他們中的哪一個,那人都會告訴你,她是整個家族中數一數二的大美人。

     小姨媽對阿葉姥姥始終帶着敵意,而阿葉姥姥對她也一直喜歡不起來,可是兒時的我,似乎對兩人的這種關系毫不介意。

    我和阿葉姥姥相親相愛,彼此照顧。

    同樣的,我和小姨媽也情同手足,親密無間。

     小姨媽去世後的第二年,仿佛是追随着她的腳步,阿葉姥姥也永遠地離開了我。

    我在十二歲那一年,失去了尚在花樣年華的兒時的心上人;又在十三歲那一年,失去了雖已垂垂老矣卻無可取代的人生的依靠。

    在自傳體小說《白婆婆》中,我把這位姨媽的死寫在了我九歲的那一年。

    那年的秋天,姨媽離開本家嫁去了鄰村的婆家。

    時間上的确和事實多少有些出入。

    我之所以做這樣的改動,是因為正是在那一年,我才真正地、強烈地體會到失去小姨媽的悲傷。

    在她離開本家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她。

    兩年後得知她的死訊,我卻始終半信半疑,似乎并不曾真正接受她的死。

    我之所以&ldquo歪曲事實&rdquo,隻是為了在作品中更加深刻地表達出小姨媽的死給我帶來的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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