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一驚一乍地鬧得全村都知道了,不來看一眼也說不過去。
&mdash&mdash小少爺,你受苦了。
本家的外祖母滿面愁容地說,看樣子一定心疼壞了。
過了幾天,我又去本家,正好遇見結束了沼津的學生生活剛回家的小姨媽。
&mdash&mdash哎呀呀,你瞧瞧。
你不是還吃過蜂蛹的嗎?一定是蜂王對你恨之入骨,派小蜜蜂來報仇了。
我說的準沒錯。
她說的話,我半信半疑,又覺得沒準兒真是她說的那樣。
我把這話告訴了阿葉姥姥,她也并不拆穿阿町姐姐,隻是不置可否地說:
&mdash&mdash這種事還真不好說啊,不過,蜂蛹啥的,以後最好還是别吃了。
阿葉姥姥很少把我當小孩兒看,隻有那次是個例外。
可能她覺得要是再不說點啥,往後還不知道我會吃什麼呢。
誰知,等我上到小學三年級,外祖母的擔心竟成了現實,蜂蛹什麼的我已經可以連眼睛也不眨一下地吃下去了。
一入秋,我們就到野地裡找蜂窩,找到後就拿火熏,等蜜蜂都被熏跑了,就把蜂窩摘下來,取裡邊的蜂蛹來吃。
其實也并沒有多美味,隻是吞下去的那一瞬間,覺得特别刺激。
其他的孩子應該也跟我一樣,因為每次吞下蜂蛹之後,大夥都會不約而同地露出狡黠的微笑。
在我小學一二年級的時候,伊豆一帶特别流行一種感冒,得病的人兩腮會腫得老高老高。
無論大人小孩,得了這種感冒後,會兩三天持續高熱。
等高燒退了,可以下床了,腮幫子就會腫起來。
有的是右邊腮幫子腫,也有的是左邊腫。
在我們村,把這種感冒叫做&ldquo腮腫病&rdquo。
有的人病勢來得兇猛,有的人卻又不覺得怎樣。
還有些人甚至因為高燒引發了并發症,差點危及性命。
村裡有種說法,得了這種感冒,隻要用枇杷葉煎水喝,就能緩解病情。
所以,村裡的枇杷樹都被摘光了葉子,成了光頭和尚。
這個病,我和外祖母都得過。
一開始是外祖母染上了,在她卧床養病的日子裡我便離開了土倉,被送回了本家。
可是回了本家不過兩三天,我也發病了。
應該是之前就已經被阿葉姥姥傳染了。
那時候,這種感冒剛剛開始傳播,我和阿葉姥姥的病情都還算輕。
即便如此,我還是發了兩三天高燒,在本家的二樓昏昏沉沉地躺了兩三天。
發高燒的那幾天,我擔心自己的腮幫子腫起來,總是不停地伸手摸摸自己的臉。
我曾見過幾次腮幫子腫得老高的小孩,很擔心自己也變成那個樣子。
那幾天,我唯一記得清楚的是,每當我醒來,一睜開眼總能看見小姨媽阿町姐姐坐在床頭,把手輕輕擱在我的額頭上。
那或許是我發燒發得最厲害的時候,小姨媽來給我換冰袋,每次換之前,都會伸手摸摸我的額頭,看看燒退一點沒有。
我也記不得那是半夜還是白天,總之一睜開眼就能看見小姨媽把手放在我的額頭上。
當然,小姨媽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把手放在我的額頭上,所以,一定是她每次來摸我額頭時我也剛好醒來。
但是,我更願意相信小姨媽是一直守在我床邊的。
隻要有她保護着我,我就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那種安全感,我至今仍能體會得到。
雖然跟小姨媽相關的這份記憶有着特别的意義,但是躺在床上被人摸額頭,這樣的事還不止這一次。
我記得還有好幾回,阿葉姥姥摸過,本家的外祖母摸過,我的母親也摸過&hellip&hellip她們的手帶着各自的愛的溫度和重量,輕輕地落在我的額頭上。
也許,小孩子的額頭比身體的其他任何部分,都更能敏銳地捕捉到愛的觸感。
小姨媽從沼津的女校畢業後,在沼津做生意的親戚家裡幫了一年工,然後就回了鄉下老家。
不久,又進了村裡的小學,成了一名代課老師。
但這其實并不是她的意願。
隻是因為村小缺老師,村政府再三懇求,小姨媽這才像學生時代那樣換上褲裝,每天去離家步行不過五分鐘的小學上班。
那是我剛上小學二年級的那個春天。
仔細算算,那年我八歲,小姨媽正好二十歲。
就這樣,小姨媽在小學工作了一段時間,和一位畢業于東京的大學,同樣在那裡當代課老師的鄰村的醫生的兒子戀愛了。
随後便從小學辭了工作,生了孩子,結了婚,沒過多久便英年早逝了。
這件事當時在村裡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因為小姨媽不是結了婚之後才生孩子,而是生了孩子之後才結的婚。
總之,小姨媽阿町姐姐,在她二十四歲的那個春天,人生之旅才剛剛啟程的時候,便永遠地離開了人世。
二十四歲的年紀,在現在的我看來,是多麼年輕,多麼遙遠。
每每看到&ldquo紅顔薄命&rdquo&ldquo花落人亡&rdquo之類的句子,我總會想起我的小姨媽。
我周圍英年早逝的人并不止她一個,可是這個還未脫去紫色褲裙的姑娘,卻在短短幾年時間内戀愛、生子、結婚,完成了一個女人一生應該經曆的一切,随後便毅然決然地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回想她的一生,我既覺得幹脆灑脫,又覺得哀傷惋惜。
說起來,我恐怕是第一個發現小姨媽的戀情的人。
更準确地說,是我和與我同年級的兩三個孩子,比村裡的其他人都更早地察覺出她和學校的男老師之間不尋常的關系。
小孩子的直覺還真是很準呐。
&mdash&mdash我帶你們出去散散步吧。
小姨媽這麼一說,孩子們就已經猜到,她的戀人也一準兒會出現,和我們一塊兒散步。
當然,我們也并沒有大驚小怪,而是很自然地接受了這件事。
就這樣,孩子們成了兩人戀情的見證者、支持者和同盟者,雖然我們并未意識到這種理解、肯定和支持究竟是什麼時候産生的,似乎自然而然地,我們就站到了他們一邊。
比起和小姨媽兩個人散步,我甚至覺得多一個人,那位男老師也加入進來反而更開心。
其他孩子應該也和我想的一樣。
看着一個男老師和一個女老師湊成一對兒,不知怎的,我們也覺得心裡甜絲絲的。
忍不住就想唱起歌來,或是圍着他倆跑來跑去。
小姨媽老愛去通往長野村的那條大路上散步,那條路上來往的人不多。
總是走着走着,那位男老師不知從哪兒就冒了出來,加入了我們的行列。
不用說我們也知道,兩個大人準是事先就約好了。
不過,雖然大夥兒都心知肚明,卻誰也不會說破。
因為我們懂得,隻有不說破,兩個大人才能更自然地相處。
然而有時候,男老師卻遲遲沒有出現。
這個時候,要是有誰問了一句:
&mdash&mdash老師怎麼還不來啊?
立刻就會有人安慰他:
&mdash&mdash這就快來了,别着急。
同時,又扭頭對小姨媽說:
&mdash&mdash對吧?會來的吧?沒錯!他一準兒會來的。
&mdash&mdash你們在說誰呀?
小姨媽哭笑不得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