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村落的水域,是别村孩子的地盤。
說到遊泳,我們最愛去嘿咿潭。
嘿咿潭是專供男孩子們遊泳的地方,荷包潭則是女孩子們戲水的天堂。
男孩兒和女孩兒,連遊泳的區域也有嚴格的區分。
狩野川台風過後,嘿咿潭早已面目全非。
可在夏天,我們每天都去遊泳的那些日子,嘿咿潭卻是另一番模樣。
雖然不大,潭水卻很深,潭底水流湍急,形似一個墨水瓶。
一二年級的時候年紀尚小,還隻敢在邊緣的淺水區玩耍。
到了少年時期,玩法可就不一樣了,我們最愛從潭邊高高的山岩上縱身躍入這個深不見底的墨水瓶裡。
再冒出水面時,嘴唇凍得發紫了,雙腳也凍得發白了。
于是,趕緊在湍急的水流中找塊大石頭,緊緊地抱住,好暖一暖凍僵的身子。
暖一暖肚子,再暖一暖背心。
一個個跟曬天靈蓋的河童[29]沒兩樣,既有大河童又有小河童。
就這樣,嘿咿潭成了我們每日必去的遊樂場,甚至,就連潭底的暗礁哪塊滑哪塊不滑,我們心裡都門兒清。
盡管如此,上岸時大夥兒依舊争着搶着去拿自己的衣服,人人都生怕被落在後面。
&mdash&mdash糟糕,我把腰帶落在潭邊了!
大夥兒一邊穿衣服一邊往家走時,每每有人冒出這麼一句。
等他一個人折返回去拿了東西再跑回來時,總會急着向大夥兒報告:
&mdash&mdash沒出來!沒出來!
人多時便是無憂無慮的水上遊樂園,隻有一個人時,便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仿佛随時會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出現。
我也曾有好幾回,不得不一個人來到嘿咿潭邊。
沒有了孩子們的歡聲笑語,寂靜的嘿咿潭仿佛變成了另一個世界。
無論是陽光明媚的正午,還是暮色漸濃的傍晚,都透着一股瘆人的寒意。
就連潭水的顔色,水流的聲響,都似乎與平日裡不同。
一個人來到潭邊時那種莫名的恐懼感,也許是因為害怕被某種突然出現的神秘東西給抓了去。
我們從小就聽大人講,每一個深潭都有各自的神靈主宰。
可是我們真正害怕的,倒不是那種可以想象出具體形象的神靈,而是别的什麼。
那種無形無狀的,萦繞飄蕩在空氣中的,神秘而未知的氣息,也許說是&ldquo精靈&rdquo才最為貼切。
&mdash&mdash嘿!小子!
仿佛聽見有人在叫我,一回頭,卻什麼人也沒有。
雖然看不見人,卻仿佛有一雙手死死箍住了我,令我怎麼也挪不動步子。
&mdash&mdash别過來!
想逃,身體卻動彈不得。
想喊救命,卻發不出聲。
說到底,最害怕的就是發生這樣的情況。
柳田國男[30]有一篇著名的随筆&mdash&mdash《山裡的生活》,文中曾提到過&ldquo神隐&rdquo。
據他說,遭遇&ldquo神隐&rdquo的人大都是在傍晚時去了田野之類的地方,就再也沒有回來。
對于這樣的事件,過去的人有種說法,說是像田野這樣的地方,不是什麼時候都能去的,在不該去的時間去了,就會遭遇不測。
老人們都知道,在古代,人類祭祖歸宗的時刻須諸事禁忌。
若是在這樣的時刻不小心去了不該去的地方,就會神志渙散,仿佛穿越回了遠古時代,不由自主地朝深山裡走去。
&mdash&mdash在這篇随筆中,對&ldquo神隐&rdquo給出了如上解釋。
或許我們今天所說的&ldquo人間蒸發&rdquo,也與之不無關系。
柳田國男的解說,雖然沒有明确提及空間的概念,但我想,既然有禁忌的時刻,自然也應當有禁忌的空間。
若說暮色降臨的傍晚是禁忌的時刻,那麼将空曠無人的田野視為一個禁忌的空間也不無道理。